第569章一夕凶謀定,千營亂語生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袍,像是剛從外麵回來,肩頭還沾著夜露。
他看著帳內三人凝重的麵色,臉上慢慢浮起一個了然的笑容:“三位將軍,商議什麼呢?這般熱鬨。”
司馬德戡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的手按上了刀柄,目光冷得像冰:“宇文將軍,夜半來訪,有何貴乾?”
“貴乾談不上。”宇文智及不緊不慢地走進來,在案邊坐下,“隻是方才路過,聽見三位在說什麼‘跑’不‘跑’的,一時好奇,便進來聽聽。”
司馬德戡的手攥緊了刀柄。
他看了一眼元禮,元禮也攥緊了腰間的佩劍,裴虔通不動聲色地堵住了帳門的方向。
宇文智及像是冇看見他們的動作,自顧自地繼續道:“我若是你們,就不會隻想著跑。”
司馬德戡眯起眼:“你什麼意思?”
宇文智及看著他們:“你們跑,能跑到哪裡去?關中如今是李淵的地盤。你們就算跑回去了,也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朝廷追兵來了,抓回去是死;落在李淵手裡,投降了是亂黨,不投降也是死。怎麼算都活不了。”
帳內安靜了一瞬。
元禮的手鬆開了劍柄,皺眉道:“那你說怎麼辦?”
宇文智及站起身,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
“大隋大勢已去,楊廣昏聵,天下已無可救。你們跑,是死;不跑,也是死。既然橫豎都是死——”
他頓了頓:“不如乾一票大的。”
司馬德戡猛地抬眼:“你——你是說……”
“弑帝。”宇文智及一字一頓,“殺了楊廣,帶著關中士兵西歸。回到關中,你們不是逃兵,是義士。天下群雄並起,誰不想招攬一批精兵悍將?到時候,你們不是亡命之徒,是投名狀。”
帳內死一般的安靜。
司馬德戡的呼吸急促了幾分,手指在刀柄上鬆了又緊,緊了又鬆。
元禮和裴虔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種東西——動心。
但司馬德戡還是猶豫:“此事……若不成……”
“若不成,反正都是死。若成了——”宇文智及看著他,“你們就是給自己掙了一條活路,也是掙了一條大富大貴的路。跟著一個昏君死,還是賭一把自己活,三位將軍自己選。”
沉默持續了很久。
司馬德戡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宇文智及,聲音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意:“做!但此事不能隻有我們四人。要有人主事,推一個能做主的人出來。”
宇文智及笑了:“自然要有。我兄長宇文化及,官拜右屯衛將軍,在驍果中素有威望。若能請他做盟主,一呼百應。”
“他肯?”
“我去說。”
次日,宇文化及府中。
宇文智及推門進來,宇文化及抬頭看見弟弟,皺著眉:“你這一大早去哪了?昨夜都冇見你回來。”
宇文智及關上門,走到案前,開門見山:“兄長,我要跟你商議一件大事。”
宇文化及放下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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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智及壓低聲音,將昨夜與司馬德戡等人商議之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宇文化及起初還端著茶盞,聽到“弑帝”二字時,手猛地一抖,茶盞差點脫手摔在地上,濺出的茶水洇濕了一角文書。
“你——你說什麼!”他猛地放下茶盞,臉色刷白,“弑帝?!你瘋了!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兄長!”宇文智及按住他的肩膀,聲音急切,“你聽我說!驍果已經壓不住了,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逃跑。楊廣早晚要清算,到時候你我都在被清算之列!不反,是死;反了,反而有活路!”
宇文化及推開他的手,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額頭沁出一層冷汗:“不行……不行……我是右屯衛將軍,我怎麼能……怎麼能做這種事……”
“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宇文智及跟在他身後,“消息已經傳出去了,軍中不少校尉都知道了。你若不肯做這個盟主,他們照樣會推彆人來當這個盟主。兄長,你也是將門之子,難道甘心在這江都等死?”
宇文化及停下腳步,背對著他,肩膀微微發抖。
他沉默了很久,轉過身來,臉色依舊蒼白,目光卻比方才穩了幾分:“你確定……能成?”
“能成。”宇文智及說得篤定,“驍果人人想家,人人怕死。隻要有人領頭,一呼百應。兄長做了盟主,帶著他們殺回關中,到那時,你不是亂臣賊子,是救他們回家的人。天下豪傑,誰不敬你三分?”
宇文化及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好,我做!”
宇文智及鬆了一口氣,露出一個笑容:“兄長放心,這事一定能成。”
冇過幾日,驍果營中開始悄悄流傳一個消息。
起初隻是幾個士兵在篝火邊壓低了聲音議論,接著傳到了相鄰的營帳,再接著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不到三天便傳遍了整座驍果大營。
“聽說了嗎?陛下要毒殺關中兵!”
“什麼?誰說的?”
“宮裡的內侍傳出來的。說陛下打算把咱們這些關中籍的兵全毒死,然後提拔江南本地人充入禁軍,他好安安穩穩在丹陽當他的皇帝!”
“這——這不能吧?”
“怎麼不能?你冇發現最近藥房那邊采買的藥材多了許多?還專挑那幾樣有毒的!”
“我上回路過禦膳房,看見好幾個內侍在熬藥,味道怪得很……”
“媽的!咱們在前線賣命,他在後麵要我們的命?”
“所以還等什麼?等死嗎?”
“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那不如跟他們拚了!”
“拚了!”
流言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從營帳傳到夥房,從夥房傳到馬廄,再從馬廄傳回營帳。
驍果士兵們人人自危,原本隻是偷偷商議逃跑,如今眼中的恐懼漸漸被一股破釜沉舟的戾氣取代。
他們的目光變了,不再是惶惶不安的小兵,而是隨時可能暴起的困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