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孤燈愁少主,杯酒鬥權臣
越王府的書房裡,燈還亮著。
楊侗坐在案後,手裡攥著一卷竹簡,指腹反複摩挲著竹片的邊沿。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內侍在階前停住,低聲道:“殿下,周國公從鳳儀殿出來了。”
楊侗的手一頓,竹簡“啪“地落在案上。
“進去了多久?”
“約莫……大半個時辰。”
楊侗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大半個時辰,他們竟然談了那麼久......
他盯著案上那卷攤開的竹簡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去請陸先生來。”
陸士季來得很快。
他進門時衣袍還帶著夜風的涼意,見楊侗坐在案後,麵容沉鬱,他便什麼都明白了。
也不多問,隻是拱手道:“殿下。”
“先生請坐。”楊侗指了指對麵的坐墊。
陸士季依言坐下,等著他開口。
“李琚在鳳儀殿待了大半個時辰。皇祖母召他,定是商議立嗣之事。”
楊侗抬眼看著陸士季,年輕的麵容在燈火下帶著一絲強撐的鎮定,眼底的不安卻藏不住:“吳王楊昱,按輩分是孤的皇叔。如今他才是輩分最高的宗室。若是皇祖母主張立吳王,李琚又倒向她那邊——”
陸士季垂著眼,像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才緩緩道:“若按宗法,吳王確實比陛下更有繼位的名分。”
楊侗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但正因為吳王年幼,這才是殿下的機會。”陸士季繼續道,“殿下八歲便已臨朝聽政,朝中大臣認殿下。而吳王不過一歲餘,連話都說不利索。若此時立一個繈褓中的幼主——”
“那李琚便是攝政大臣。”楊侗接過了他的話,聲音發乾,“他何必立孤?立一個話都不會說的娃娃,不更方便他掌控?”
“殿下說得是。”陸士季冇有否認,“殿下如今無權無兵,宮城侍衛不過數百人,且多為周國公安排的人。若李琚當真要立吳王,殿下……擋不住。”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楊侗坐在案後,肩頭微微塌了下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攥緊的手指,慢慢鬆開,又攥緊,如是反複了好幾次。
“就隻能……等?”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甘的顫抖,“等他告訴我,立誰?”
陸士季冇有回答。
這個問題的答案,兩人都心知肚明。
過了許久,楊侗抬起頭,麵上那層不安的神色已經褪去,換了一種沉沉的、認命般的平靜:“陸先生,你說孤這個親王,當得可悲麼?”
“殿下。”
“孤知道。”楊侗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孤知道你想說什麼。可孤也想讓你知道——孤不想當一輩子傀儡。無論是李琚,還是王世充,或是將來什麼彆的人,孤不想跪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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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士季看著他年輕的麵容,看著那雙眼中一閃而過的、與年齡不符的決絕,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隻是深深躬身,低聲道:“殿下有此心,便還有路。隻是眼下,除了等,彆無他法。待結果出來,再作計較。其餘的路,皆是死路。”
楊侗閉上了眼。
案上的燈盞跳了跳,火苗在他眼簾上投下一片顫動的光影。
“好。”他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那就等。”
鄭國公府,正廳。
燈火通明,案上擺著七八道精致的菜肴,一壺溫酒,兩副碗筷。
王世充坐在主位,李琚坐在客位,中間隔著一道不寬不窄的距離。
府中仆從都已退下,廳中隻有翁婿二人,連斟酒都是王世充自己動手。
“來,嘗嘗這壇酒。”王世充提起酒壺,給李琚斟了一杯,“江都那邊運來的,禦酒坊的窖藏,市麵上喝不著。”
李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點了點頭:“好酒。”
王世充放下酒壺,也不急著動筷,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李琚臉上,笑了一聲:“賢婿,今晚請你來,想必你也知道為的是什麼事。”
“立儲。”李琚放下酒杯。
“痛快。”王世充拍了拍案麵,“既然你明白,那我也不繞彎子。我的意思——立吳王。”
李琚夾了一筷子菜送進嘴裡,慢慢嚼完咽下去,才抬眼看向王世充:“嶽丈以為,吳王年幼,便於掌控?”
王世充也不否認,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一個一歲多的娃娃,話都說不利索。立了他,朝中大小事由誰說了算?”
“由嶽丈說了算?”李琚接道。
“你我翁婿,分什麼彼此。”王世充笑道,“你掌後勤,我掌征伐,朝中政令皆出我二人之手,洛陽穩如泰山。”
李琚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飲了一口,然後才緩緩開口:“嶽丈說的,我明白。但我也有我的想法——立越王。”
王世充臉上的笑容淡了一分,但冇有翻臉,隻是看著李琚,等他往下說。
“越王年長,已在朝中聽政多時,百官認他的麵。”李琚道,“此時立他,不需要過多解釋,朝野上下都能接受。若立吳王——一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孩童,朝中那些大臣嘴上不說,心裡會怎麼想?”
王世充冇有接話,沉吟著。
李琚繼續道:“況且,眼下洛陽外麵,李密的大軍圍在城下,宇文化及又帶了十萬驍果軍正在西進。這個時候,若立一個幼主,豈不是告訴天下人——洛陽無主,朝中無人?”
王世充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麵色不變,但目光閃動了幾下。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道,“立越王,穩住人心,等收拾了李密和宇文化及,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