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墨韻初開,蕭艾入盟
夜宴那日當眾贏了夜蕭愛之後,光未並冇有急著去找她兌現那個“任憑處置”的承諾。
她刻意等了三天。
這三日裡,她吩咐淺風暗中查探了數件與夜蕭愛相關的舊事。夜蕭愛是晉陽郡王獨女,生母早逝,郡王常年鎮守邊關、極少在京,她自幼由府中忠仆照料長大,才養出這般莽撞率直、驕縱不掩的性子。可她並非京城貴女圈裡那般仗勢欺人、恃寵而驕的紈絝之輩——曾有一次春日賞花宴,她當眾為一位備受冷落的陳家庶女出頭,直麵頂撞了品階遠高於自家的安國侯夫人,此事鬨得滿城風雨。此後京城貴女宴飲皆對她敬而遠之,她卻從不在意,依舊我行我素。
光未聽完淺風的回稟,隻淡淡說了一句“果然冇看錯人”,便命人備上馬車,親自往郡主府而去。
門房通報不過片刻,夜蕭愛便親自迎了出來。她今日身著一襲絳紫色窄袖纏枝蓮長裙,發髻梳得規整利落,無珠翠金玉點綴,隻鬢邊斜簪一朵素色白絹花,比三日夜宴上那副鋒芒畢露的張揚模樣,少了三分銳氣,多了七分局促拘謹。見到光未,她規規矩矩斂衽行下蹲身禮,態度收斂至極,可眼底深處,仍藏著一絲清晰難掩的警惕。
“不知太子妃駕到,臣女有失遠迎,還請太子妃恕罪。裡麵請。”
光未唇角噙著淺淡笑意,緩步隨她踏入花廳。落座後她並未先開口,目光隨意環顧四周,最終落在牆邊一幅未裝裱的匾額上。那幅字斜倚在青灰牆根,紙上寫著“劍膽琴心”四個大字,筆鋒遒勁雄健、氣勢開張,骨力儘顯,與尋常閨閣文人筆下的柔婉秀麗截然不同,滿是邊關武將的坦蕩胸襟。
“這是誰的手筆?這般氣魄,絕非尋常文人能寫出來。”光未起身走近,指尖輕輕拂過紙麵,語氣裡滿是真心讚歎。
夜蕭愛微微一怔,全然冇料到她開口第一句不問罪責、不提賭約,反倒先問起了這幅字,遲疑片刻才低聲回道:“……是家父所寫。年初他回京述職,閒暇時隨手落筆,一直未曾尋匠人裝裱。”
“晉陽郡王的墨寶在京城素來有盛名,今日親眼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光未轉過身,目光坦然看向她,語氣自然地順勢開口,“改日本宮想為新開的書坊求一幅匾額,不知可否勞煩郡王賞臉,題字賜字?”
夜蕭愛瞬間蹙起眉頭,冇有立刻應聲。她原本早已做好萬全準備,料定光未今日登門,定是要逼她當眾兌現賭約,做些折損顏麵、難堪至極的事,可對方一進門先讚其父墨寶,又繞出書坊、匾額的話題,兜兜轉轉,完全摸不透用意。她索性不再虛與委蛇,抬眼直視光未,語氣直白乾脆:“太子妃今日來找我,究竟想讓我做什麼,不妨直說。不必這般繞彎子。”
光未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動作從容不迫,片刻後才緩緩抬眼,與她對視。眼前的少女渾身帶著抗拒與防備,可光未反倒心生欣賞——這般直來直去、愛恨分明的性子,遠比京城中那些笑裡藏刀、當麵逢迎背後捅刀的偽善人,好相處百倍。
“好,那本宮就直說了。”光未輕輕放下茶盞,瓷盞觸案發出一聲輕響,她目光坦蕩無半分算計,“本宮打算開一間書坊,眼下缺一位主事打理的人。思來想去,唯有你,最合適。”
夜蕭愛當場怔住。
她在心底預想過無數種光未會刁難她的可能——逼她當眾低頭認輸、罰她跪地致歉、令她做儘丟儘郡主臉麵的事,甚至逼她主動離開京城。唯獨冇有想到,對方開口竟是要她打理書坊。她神色錯愕,語氣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反問出聲:“你說……你要我幫你開書坊?”
“不是你幫我,是你我二人合夥經營。”光未認真糾正她的措辭,語氣鄭重,“本宮出資、出全盤謀劃,你出人脈、出力打理,盈利四六分賬,你拿四成,本宮拿六成。”
夜蕭愛沉默片刻,瞬間聽懂了這個分配比例的分量。光未占大頭合情合理,可四成純利,對於一個分毫未出、僅憑一場賭約就被拉入合夥的人而言,無異於平白相送的厚禮。她滿心疑惑,再次追問:“京城能人才女眾多,太子妃為何偏偏選我?”
“第一,你熟識京城所有名門貴女,深諳她們的喜好忌諱、圈子裡的人情糾葛,人脈通達無人能及;第二,你性情仗義、心口如一,絕不會背後背信、暗地使絆子;第三,你我有過交手,那日夜宴你輸得坦蕩,不曾耍賴撒潑,不曾拿郡主身份壓人,願賭服輸,這份爽快擔當,本宮認。”
光未一條一條條理清晰地說完,微微頓住,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幾分真誠,緩緩道出最後一個理由:“還有一事,本宮聽過你為陳家庶女出頭的舊事。”
夜蕭愛猛地抬眼,瞳孔微縮。
“那年春日賞花宴,你為一個被當眾羞辱的庶女,直麵頂撞安國侯夫人,鬨得滿城皆知。世人皆說你莽撞愚鈍、不懂察言觀色,為一個不相乾的人得罪當朝權貴,得不償失。”光未的語氣褪去了談生意時的利落乾脆,多了幾分坦誠的暖意,字字清晰,“可本宮,偏偏敬你這份赤子心腸。”
夜蕭愛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死死攥住了裙擺的麵料,指節微微泛白。那件事已經過去太久,久到她自己都快要淡忘。那年她剛及笄不久,宴上眼見安國侯夫人逼迫陳家庶女下跪道歉,隻因那姑娘不慎踩臟了侯府千金的裙擺。滿座權貴貴女冷眼旁觀,無一人敢出言相助,她忍到極致,終究還是起身頂撞了侯夫人。此後整整半年,京城所有體麵宴飲都不再給她遞帖,她從不在意,卻也從未想過,這段被所有人嘲諷“愚蠢”的過往,會被眼前這位太子妃記在心裡,更會成為她被選中的緣由。
花廳內一時安靜無聲,唯有窗外風吹竹葉的輕響。光未見狀,不再多言,從袖中取出一卷親手繪製的草圖,緩緩在案幾上鋪開。這是她這三日反複推敲定下的書坊全盤規劃:書坊定名“墨韻堂”,分上下兩層,一層主營書籍、文房四寶,按門類規整擺放;二層設專屬貴女雅間,可包場靜坐讀書、品茶閒談,清淨私密。開業首推的書目她也早已敲定,一本不指名道姓、卻暗合京城貴女圈軼事的閒談雜集,既能勾起圈子裡的好奇心,又不會招惹是非,最適合開業打響名頭。
夜蕭愛靜靜聽著她的謀劃,不知不覺間,竟被這些新奇又周全的想法牽動心神,越想越覺得那本雜集絕妙,甚至已經在心底默默盤算,能邀請哪些相熟的貴女前來捧場撐場麵。但她生性謹慎,冇有立刻應下,隻輕聲說需要仔細考慮一番。
光未也不催促,隻留下一句“本宮給你三日時間,想清楚了,隻需派人往太子府遞一句話即可”,便起身告辭。她篤定夜蕭愛一定會答應——她早已看透少女驕橫外殼之下,藏著的是不被世人理解的孤獨,與自己剛穿越到這個世界時,那份無處落腳的孤單,一模一樣。
光未離開後,夜蕭愛獨自坐在花廳裡,久久未曾起身。丫鬟添了數次熱茶,茶水涼了又換,她一口未曾動過。貼身侍女見她神色恍惚,小心翼翼上前詢問,夜蕭愛忽然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你還記得嗎?那年我為陳家庶女出頭,回府之後,所有人都罵我蠢,連祖母都罰我跪了一夜祠堂。隻有今日太子妃……她說,她敬我。”
她偏過頭,望向牆邊那幅“劍膽琴心”的墨寶,忽然想起生母在世時,總摸著她的頭歎氣,說她性子太直、太過莽撞,日後必定要吃虧。可眼前這個女子,說她爽快,說她仗義,說她這份不被世人認可的堅持,值得敬重。
從小到大,她聽過無數句“有辱門風”“不成體統”“冇有郡主的端莊樣子”,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人對她說“我敬你”。
三日期滿,夜蕭愛主動登了太子府的門。
她站在棲光閣的庭院之中,下巴微揚,重新恢複了往日裡傲嬌率直的模樣,可眼底的警惕與防備,早已消散殆儘。她直視著迎麵而來的光未,聲音清亮乾脆,冇有半分猶豫:“你不是要開書坊嗎?我入夥。”
光未當即笑了,眉眼間滿是舒展的暖意。
此後一段時日,兩人徹底紮進書坊的籌備之中,事事親力親為。鋪麵選址由夜蕭愛一手敲定——城南一間經營慘淡、瀕臨倒閉的舊書鋪,原主欠下印坊債務,急於轉手出讓。光未親自前去查看,鋪麵雖不算寬敞,卻格局周正、采光極佳,後院還帶兩間耳房,恰好可做庫房與私密會客室,當場便拍板定下。
裝修陳設兩人各抒己見,幾番商量磨合:夜蕭愛偏愛明豔精致,想在二樓雅間掛滿珍珠珠簾與流蘇錦緞,妝點得如同貴女閨閣;光未卻覺得太過花哨豔麗,失了書坊的清雅格調,兩人各退一步,最終隻在雅間門框掛半幅珠簾,其餘牆麵皆換作素色竹簾,雅致又不失私密。一樓書架的擺放格局,由光未親手繪製圖紙,嚴格按經史子集分類排布,同時在進門最顯眼的中心位置,特意留出一整排空置書架。
夜蕭愛不解,開口詢問緣由,光未笑著回道:“最好的廣告位,不留給自己的出品,難道還要讓給旁人?”
籌備期間,淺風被光未差遣得腳不沾地,采購紙張筆墨、聯絡印坊匠人、篩選招募夥計,大小瑣事全由他一手奔波。某日他終於在回廊攔下光未,平日裡平淡無波的語氣裡,難得帶上幾分無奈的控訴:“太子妃,屬下的本職,是護衛殿下安危。”
光未正趴在桌案上核算賬目,頭也冇抬,語氣理直氣壯:“護衛的本分,就是護本宮周全。眼下本宮最大的安危,就是書坊籌備不順、急火攻心傷了身子,你替我辦妥這些瑣事,就是在護我的命。可有異議?”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五章:墨韻初開,蕭艾入盟(第2/2頁)
淺風沉默兩秒,乖乖垂首:“……屬下冇有。”
一旁目睹全程的夜蕭愛,忍不住嗤笑出聲,看向光未的眼神裡,又多了幾分信服。
除了跑腿打雜,淺風還多了一項隱秘任務——暗中盯梢考察前來應征的夥計。光未特意吩咐他,仔細觀察每一個應征者,篩選出手腳乾淨、嘴風嚴實、粗通文字的人。她心裡清清楚楚,墨韻堂絕不隻是一間普通書坊,日後若要拓展收稿、布局人脈,身邊的夥計必須是絕對可信的自己人。她不必向淺風細說全盤謀劃,隻淡淡一句“挑兩個你覺得沉穩可靠的留下”,淺風便心領神會,不多問一句。
選址裝修的同時,光未讓夜蕭愛列一份詳儘的人脈名單:京城可前來捧場的貴女、能提筆撰稿的文人墨客、可長期合作的書商夥伴。夜蕭愛的字跡算不上娟秀工整,卻寫得格外認真,每寫下一個名字,便在旁邊用小字細細備註:此人愛聽奉承、需多予顏麵;此人與某府千金不和,宴飲需分席安排;此人家境優渥、出手闊綽,卻不可讓其獨占風頭。
光未看著這份細致入微的名單,心中越發確定,自己當真冇有挑錯人。夜蕭愛從不是隻會依仗家世混圈子的草包郡主,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洞察著京城貴女圈的人情世故,隻是此前,從冇有人真正看見她的能力,更冇有人給她一個施展的機會。
一月之後,墨韻堂正式開業。
門前高懸的匾額,正是晉陽郡王親筆所題。掛匾之時,光未特意讓夜蕭愛親自扶著梯子,親手將匾額擺正固定。晉陽郡王起初對女兒與太子妃合夥開書坊一事,頗有顧慮,可眼見夜蕭愛這段時間為了籌備事宜早出晚歸、消瘦不少,非但冇有闖禍滋事,反倒變得沉穩有擔當,最終也就默許了此事。
開業當日,夜蕭愛邀約的名門貴女們三三兩兩結伴而來。有人進門便誇讚陳設清雅彆致,有人翻看樣書直呼新奇有趣,也有人壓低聲音竊竊私語,議論“太子妃貴為儲妃,竟拋頭露麵開店做生意,有失體統”。夜蕭愛耳尖聽見,不等光未開口,便徑直上前,語氣淩厲直接懟了回去:“太子妃憑自己的本事開工坊,光明正大,礙著你什麼事?願意進來便安靜賞書,不願意,大門就在身後,冇人留你。”
光未坐在一旁品茶,見狀默默對著她,悄悄豎了個大拇指。
太子暗煊當日恰逢朝會要務,未能親自到場,卻特意派淺風送來一盆長勢蒼勁的劍蘭,花盆底部壓著一張素箋,上麵隻寫了四字:諸事順遂。光未將劍蘭擺在二樓雅間臨窗最顯眼的位置,午後陽光透過竹簾灑下,落在翠綠的葉片上,泛著溫潤的光。她想起當初自己第一次提起想開書坊時,暗煊冇有半分質疑勸阻,隻輕聲問她需要什麼助力。他來與不來,都無關緊要,這份全然的信任與支持,早已勝過千言萬語。
開業儀式簡單卻格外熱鬨。光未親自研墨抬筆,在首本樣書的扉頁蓋上墨韻堂專屬印鑒,正式宣布墨韻堂開張。她站在鋪麵門口,看著往來不絕的客人,看著一旁遊刃有餘應酬賓客的夜蕭愛,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安穩。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她終於擁有了一件,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無關太子妃的身份榮光,無關旁人的扶持相助,是她一步一步,親手掙來的底氣。
與此同時,墨韻堂收稿渠道同步開放。光未命人在店門口立起木牌,寫明書坊長期麵向全城收稿,不限身份、不限篇幅、不限題材,文稿一經選用,即刻支付足額潤筆費。這條規則她反複推敲許久——無論來稿者是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隻要內容有價值、有新意,墨韻堂便來者不拒。夜蕭愛曾擔憂門檻過低,會收到大量粗製濫造的無用文稿,光未隻淡淡一句:“就算是雜稿之中,也能淘出真金。更何況,看一個人筆下寫什麼,便知他心中想什麼、眼中見什麼。”夜蕭愛雖未必全然懂其中深意,卻已經全然信任光未的判斷,不再多言。
開業之後的日子,過得充實而飛快。第一批投遞來的文稿,大多是京城貴女所作的詩詞歌賦,質量良莠不齊:有人文筆才情俱佳,詩詞靈動細膩;也有人不過是想借墨韻堂,博一個名聲、露一露麵。可光未每一篇都親自細讀,認真寫下批註。她漸漸發現,這些深宅閨閣中的女子,筆下的花鳥風月之下,藏著太多不為人知的心事與困頓:有人被困在四方宅院之中,無處施展才情;有人被家族安排婚事,身不由己;有人滿心抱負,卻隻能困於閨閣規矩。所有的掙紮與期許,都藏在一字一句之間。
其中有一篇文稿,讓她反複細讀了數遍。嚴格來說,這並非詩詞文章,而是一位來京城探親的外地閨秀所寫的遊記,文中對京城周邊城鎮風貌的描寫鬆弛自然,可寫到一處山間驛道時,筆觸忽然變得格外細致精準:驛道走向、沿途岔路、水源分布、村落位置,一筆一劃都寫得清清楚楚,絕非尋常遊山玩水的隨筆。光未來回研讀數遍,心中隱隱覺得,此人要麼是格外擅長觀察風物,要麼便是另有用意。隻是眼下冇有更多線索佐證,她並未妄下判斷,隻在文稿末尾寫下批註:“觀察細致入微,筆觸真切,頗有趣味。若後續多添風土人情、百姓日常記敘,更佳。”隨後便將這篇遊記,單獨收進了標註“待用”的木匣之中。
這日傍晚,光未從書坊返回太子府,遠遠便看見暗煊站在書房窗邊,靜靜望著府門的方向。暮色四合,夕陽的暖光將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層柔和的光暈,衝淡了他平日裡身居儲位的冷冽疏離。光未心頭一暖,加快腳步,快步推開了書房的門。
暗煊聞聲轉過身,她已經像一陣輕快的風,衝到了他的麵前,仰頭望著他,眉眼彎彎,笑意明媚:“在等我?”
“嗯。”他抬手,指尖輕輕拂去她肩頭沾著的細碎花粉——該是書坊院中新擺的花木沾上的,動作自然溫柔,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光未雙手順勢勾住他的脖頸,輕輕一躍,暗煊穩穩托住她的腿彎,將她整個人抱在懷中。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身上清冽的鬆木香,混著書房淡淡的墨香,是她最安心、最熟悉的氣息。她抬頭,在他薄唇上輕輕落下一個吻,又重新靠回他的肩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忙碌後的疲憊,卻又滿是滿足:“書坊今日又收了好幾篇不錯的稿子,夜蕭愛說,下月要出的雜談集,篇目已經快排滿了。”
“嗯。”暗煊抱著她走到窗邊軟榻坐下,讓她安穩坐在自己腿上,手指一下一下,溫柔地順著她的長發。
光未把臉貼在他溫熱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隻覺得一日的疲憊,都被這溫柔的動作儘數撫平。她賴在他懷裡,有一搭冇一搭地和他說著書坊裡的趣事:有個來投詩稿的老秀才,誤把墨韻堂當成了媒人館,非要央求東家幫他相看有才情的女子;有位貴女投來一整本手抄話本,字跡工整秀美,故事卻寫得大膽新奇,講一個女子掙脫家族束縛,獨自南下經商、自立門戶的經曆。
“那本話本寫得極好,”光未軟著聲音說道,“我打算把它放在首期雜談集的卷首。”
暗煊靜靜聽她說完,指尖依舊輕撫著她的發絲,聲音低沉溫柔:“你喜歡,便放手去做,不必問我意見。”
其實光未還有一件事,想與他分享。她張了張嘴,想提起那篇格外細致的遊記,並非覺得文稿有何蹊蹺,隻是覺得作者的筆觸與心思格外特彆,想講給最信任的人聽。可話到嘴邊,又輕輕咽了回去。罷了,此事還未有定論,等那人再次投稿、有了更多線索,再與他說也不遲。此刻她隻想安安靜靜,在他懷裡多賴一會兒。
“你今日在府裡,都忙些什麼呀?”她閉著眼睛,輕聲問道。
“批閱奏折,處理朝務。”暗煊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平穩,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還有,想你。”
光未瞬間笑了,眉眼彎成月牙。她抬起頭,雙手捧著他的臉,認認真真望著他深邃好看的眉眼。這個人,她明明日日相見,可每一次凝望,依舊會止不住地心動。她湊上前,輕輕吻了吻他的嘴角,然後再次緊緊抱住他,把臉埋回他溫暖的頸窩。
“我愛你。”
她說得太快,太自然,快到像是脫口而出的真心,冇有半分鋪墊,冇有提前醞釀,也冇有在說完之後,緊張地等待他的回應。隻是在抱緊他的那一刻,這句話便自然而然,從心底跑了出來。
暗煊攬著她的手,微微頓了一瞬,隨即用了幾分力氣,將她緊緊摟在懷中,低下頭,薄唇輕輕印在她的發頂,停留了很久很久。他想起第一次街頭偶遇,她蹲在糕點攤前,小聲嘟囔著吐槽他的模樣;想起演武場上,她舞畢之後脊背挺直、眉眼驕傲的樣子;想起她受傷臥病,他徹夜守在榻邊,她醒來第一句,是心疼地問他是不是一整晚未曾合眼;想起這一個月,她為書坊忙前忙後、眼裡有光的模樣,卻每一個夜晚回到他身邊時,都像此刻這樣,全然信任、毫無保留地依靠著他。
他冇有說“我也是”,冇有說“我知道”。隻是緊緊抱著懷中人,在她耳邊,低聲說出一句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沉甸甸的真心。
窗外暮色徹底沉落,書房內燭火輕搖,安靜又溫暖。光未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貼著他的胸口,感受著他的心跳,與自己的心跳,慢慢合為同一個節奏。她曾以為,他會像從前一樣,說一句“我等你”。可這一次,他冇有說。
有些心意,早已不必宣之於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