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雪夜溫言,心許平生
墨韻堂第五期雜談集的選題會,定在三日後的初十。新近送達的外地來稿堆了小半張書案,尚未拆封閱覽;淺風帶回的驛站線路反饋,壓在賬本之下,等候整理歸檔。光未原本計劃,今日將這些瑣事一並處理妥當,再前往書房尋暗煊,商議配送線路向外擴容的事宜。
可這一日,她既冇能去成書坊,也未曾踏入書房半步。
她染了風寒,發起熱來。
清晨醒轉時,隻覺喉間乾澀微癢,她並未放在心上,飲下半杯溫水便動身前往書坊。在二樓審閱文稿不足一個時辰,便覺頭暈目眩,四肢發沉,隻當是昨夜歇息不足,便提前折返太子府。回棲光閣後,她歪在軟榻上打算閉目小憩片刻,再睜眼時,日頭已然西斜。身上忽冷忽熱,額間覆著一方涼帕,不知是何時何人悄悄換上的。
暗煊正坐在榻邊,掌心輕輕覆著她的手腕,指腹貼著腕內側,靜靜診察脈息。
他診脈的模樣格外沉靜,並非太醫那般閉目凝神的鄭重,而是一種專註到近乎虔誠的凝望。眉峰微蹙,唇線抿得平直,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既怕重了碰疼她,又怕輕了探不準脈象。光未迷迷糊糊望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起他曾說過,一身醫術,是槐皇後親手所教。從前聽過便作罷,未曾細想,此刻望著他全神貫註的模樣,才真正讀懂這句話的深意——皇後教給他的,從不止是藥理醫理,還有一份世間罕見的赤誠專註。在這人人都在權衡利弊、步步算計的深宮朝堂,他亦有城府謀斷,卻唯獨將她,摒除在所有算計之外,妥帖安放。
太醫早已前來請脈,言明隻是風寒侵體,症候不重,隻需靜心靜養兩日便可痊愈。
暗煊親自去小廚房煎了藥。藥碗端至榻邊時,還騰著溫潤熱氣,他用白瓷小勺舀起一勺,輕輕吹涼兩遍,才緩緩送至她唇邊。光未皺著眉抿了一口,整張臉都苦得皺起,滿眼抗拒。
“實在太苦了。”
暗煊本就有備而來,從容自袖中取出一方小小的油紙包,打開來,是兩顆蜜漬烏梅。他將梅子輕輕送入她口中,指尖不經意擦過她乾裂的下唇,稍作停留便迅速收回,動作自然又克製。
酸甜果香在舌尖緩緩化開,將藥汁的苦澀壓了下去。
“這法子,你是從何處學來的?”她輕聲問道。
“母後所教。”暗煊將藥碗擱置在旁側小幾,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幼時我怕藥苦,不肯服藥,她便每次都備一顆蜜梅。後來我入山莊習武,負傷後也抗拒飲藥,她便將這法子,一並教給了我。”
光未靜靜看著他收拾藥碗旁的殘漬。夕陽穿過窗欞斜斜灑落,為他清俊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金柔光。他極少提及年少舊事,偶爾開口,也總是輕描淡寫,仿佛在訴說旁人的經曆。可她心底清楚,事實從非如此。那些年歲,他過得必定不易——並非無人疼惜庇護,而是他太早學會了隱忍自持,學會了不向旁人展露脆弱,學會了服藥前自己備好蜜梅,負傷後咬牙不聲張,學會了把手中僅有的甜,儘數留給在意之人。
“幼時你怕苦,有人為你備著蜜梅。”她聲音輕軟,“如今,輪到你為旁人備著了。”
暗煊垂眸慢慢整理藥渣,動作緩而輕。
“我隻給你一人備。”
說這句話時,他並未抬眼看她,仿佛在專註一件至關重要的事。可光未清晰看見,他耳根悄然泛起一層淺紅。方才他已經為她掖了數次被角,每一次都覺得不夠平整妥帖,總要反複捋順邊角。這個麵對朝堂詭譎能麵不改色、麵對兄弟調侃醋意隻淡淡一瞥的儲君,竟在她生病臥床時,手足無措得像個不知如何安放心意的青澀少年。
她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抬手輕輕拍了拍身側的空位。
“上來。”
暗煊微一遲疑,隨即褪去外袍,隻著中衣,在她身側輕輕躺下,動作放得極輕,生怕擠碰傷她。可光未卻主動翻身,將臉埋進他溫暖的肩窩,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腰,牢牢貼住他。
“好了,此刻起,你哪都不許去。”
暗煊微微低頭,下頜輕輕抵在她的發頂。她身上混著淡淡的藥香、蜜梅的清甜,還有獨屬於她的清淺氣息,種種味道交織在一起,便是他此生唯一的心安歸處。
“陪我說說話吧。”她悶在他懷裡,聲音軟軟的。
“想聽什麼?”
“什麼都好,隻想聽聽你的聲音。”
暗煊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說起今日早朝的見聞。有位老臣上奏,稱近來京城市麵多有外地刊印的新書流傳,年輕士子紛紛議論書中觀點,憂心世風浮動、古法不存,懇請加以約束。另有一位年輕禦史當即出列駁斥,言道書籍流通乃是文教興盛之象,前朝禁書閉塞言路的前車之鑒猶在,不可重蹈覆轍。兩派朝臣當庭爭執不休,最終父皇拍板定奪——書刊照常售賣,另請幾位翰林大儒撰寫評文論感,一並附刊發行,以示公允包容。
光未從他懷中仰起臉,一雙眼眸亮得驚人:“那些惹起爭議的‘外地新書’,該不會是墨韻堂刊印的雜談集吧?”
“正是太子妃殿下的手筆。”暗煊垂眸望著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你一紙文章,倒是把整個朝堂,都吵翻了天。”
光未先是一怔,隨即把臉埋回他懷中,肩膀微微顫動,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笑罷之後,她忽然安靜下來,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胸口,軟聲喚他:“煊煊。”
“嗯?”
“你還記得,我們初次相見的模樣嗎?”
“自然記得。”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低沉平穩,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你蹲在街邊糕點攤前,望著櫃上的桂花糕,低聲說了一句‘好看歸好看,也不必這般興師動眾吧’。”
“那句話,你竟然聽見了?!”光未猛地抬頭,額頭差點撞上他的下巴,滿眼驚訝。
“一字不落,都聽見了。”
“那你當時,為何不說破?”
“我隻在心底想,這位姑娘,膽子倒是不小。”暗煊眼底漾開極淡的笑意,溫柔落在她臉上,“後來才知曉,不是膽子大,是壓根冇把我這個太子,放在眼裡。”
光未立刻把臉埋回他懷裡,耳尖瞬間紅透,燒得發燙。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章:雪夜溫言,心許平生(第2/2頁)
“其實那時候,我很怕你。”她聲音小小的,帶著幾分委屈,“你忽然湊近過來,我一時慌得,連害怕都忘了。”
“我知道。”暗煊的指尖輕輕順著她柔軟的發絲,動作溫柔又耐心,“你緊張之時,會下意識抿緊嘴唇。那日在長街上,你一共抿了三次。”
光未不再說話,靜靜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原來他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記在心底。知道她初見時的畏懼,知道她後來卸下防備,知道她從哪一日開始全然信任,也知道她在哪一個黃昏,決定將這份信任,化作更深的心意。
“那你呢?”她輕聲追問,“是從何時開始,不再隻是想探查我的底細?”
暗煊沉默了片刻。光未本以為他不會作答,他向來不擅訴說這般柔軟心事,可這個雪夜,他似乎願意為她,破例一次。
“你向我討要貼身護衛那日。”他聲音比平日更低沉,像是在回味一段珍藏許久的過往,“你說,要身手出眾的護衛,且必須是我心腹之人,旁人,你信不過。”
“那句話,有何特彆?”
“你說的是‘我的人’。”暗煊垂眸凝視著她,黑暗中,他的眼眸亮得驚人,盛滿滾燙的認真,“不是太子府的屬下,不是朝堂的臣工——是我的人。你要的,是一份毫無保留的絕對信任。”
他頓了頓。
“就在那一刻,我心裡生出一個念頭。這個姑娘,不能隻是我庇佑的子民。她得是,要與我共度餘生的人。”
光未怔怔望著他,一時失語。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與平日彆無二致,低沉平穩,不疾不徐。可她卻能聽清,每一句話底下,都藏著沉澱已久的赤誠。不是一時興起的甜言蜜語,是早就在心底盤算千萬遍、隻等一個合適時機,才說與她聽的真心話。而這個最合適的時機,不是盛大慶典,不是劫後餘生,隻是她發著熱、窩在他懷中、發絲微亂、唇間還帶著藥漬的,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傍晚。
鼻尖忽然一酸,眼眶微微發熱。
“暗煊。”她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喚他,語氣鄭重又柔軟。他微微一怔,凝神望著她。
“我愛你。”她一字一句,清晰認真,“不是因為你待我好,才愛你。是因為你,就是你。”
她稍稍停頓,繼續輕聲訴說。
“從前我對你說,需要時間慢慢接納,是因為我從未經曆過情愛。在我來的地方,二十歲未曾動心相戀,再尋常不過。我一度以為,自己會獨自走過漫長歲月,甚至終老一生。直到我來到這裡,遇見了你。”
暗煊靜靜望著她。她話語裡那句“來到這裡”,藏著她未曾言說的過往,他冇有追問,冇有探尋,隻是在心底默默記下,手臂微微收緊,將她更牢地擁在懷中。
“從初見那一刻,我便知道,你與世間所有人都不同。”他聲音壓得極低,像在吐露一個深藏多年的秘密,“不是因為你來自遠方,而是因為你看我的眼神。不畏懼,不逢迎,自始至終,隻做你自己。我從未見過,有人能活得這般清醒自在,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能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後來我漸漸明白,我想要的,從來不止是護你周全。我想要的,從來都是你。”
他微微低頭,額頭輕輕抵住她的額頭,呼吸彼此交融,聲音低沉而滾燙,一字一句,都從胸腔最深處緩緩溢出。
“光未,我愛你。不是因為你是太子妃,隻是因為你是你。從頭到尾,一顰一笑,都在我心底生了根,發了芽。從前這顆心,隻裝得下家國天下。往後,它隻容得下兩樣東西——江山社稷,和你。”
光未冇有用言語回應。
她隻是抬起雙手,輕輕捧住他的臉,微微仰頭,吻上了他的唇。
不是平日間淺嘗輒止的親昵,不是撒嬌耍賴的輕啄,是漫長而鄭重、傾儘所有心意、回應他所有未曾言說的深情的一吻。他的唇齒溫熱虔誠,帶著淡淡的藥苦,混著她唇間殘留的蜜梅清甜。手臂從她身後緊緊收攏,將她整個人妥帖擁入懷中,彼此心跳緊貼,快得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誰的更為熾熱。
她從前從不知曉,原來親吻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極致的安心與悸動。安心的是,睜眼便能觸碰到真實的彼此;悸動的是,確認雙向奔赴的心意後,那份“此生不願再失去”的珍視與狂喜。
良久,暗煊才稍稍退開些許,額頭依舊相抵,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泛紅的臉頰。二人呼吸交纏,微微急促,誰都冇有先開口打破這份靜謐。
“未兒。”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喉結輕輕滾動。
“嗯?”
他欲言又止,未儘的話語懸在交融的呼吸間,滾燙而鄭重。光未抬眸望著他,望著他眼底深沉克製的滾燙情意,望著他在分寸與深情間反複斟酌的模樣,忽然輕輕笑了,笑意溫柔,生怕驚擾了此刻的美好。
她冇有讓他把艱澀的話說出口。
指尖輕輕按在他的唇上,緩緩滑至他的下頜,微微用力,引他低下頭來。她將唇湊到他耳畔,氣息溫熱輕顫,聲音軟得像雪落無聲。
“煊煊。洞房花燭那夜,我倦極不慎睡去——”她稍稍停頓,語氣帶著幾分羞赧的認真,“今夜,我補給你。”
暗煊的呼吸,驟然一頓。
下一刻,他低頭再次吻住她。這一次,不再是方才克製溫柔的觸碰,而是帶著壓抑許久的赤誠、不再小心翼翼的熱烈。她被他牢牢擁在懷中,被他獨有的氣息徹底包裹,發絲散落在軟枕之上。帳外燭火輕輕搖曳,將二人交疊的身影投在紗幔之上,朦朧繾綣,纏繞不分。她的細碎呼吸落在他唇間,他的沉穩心跳擂在她掌心。
窗外不知何時,又落起大雪,細密的雪片覆上窗欞,覆上廊下那盆劍蘭的葉尖,覆上棲光閣的片片青瓦。屋內燭火漸漸低矮下去,隻剩一盞微光,在紗帳外溫柔地亮著。
雪落無聲,紗帳輕垂。那一點微光也漸漸沉入燈油,將整間寢殿,交給滿室清淺月色。窗外雪光映窗,清輝滿地,是天地間最溫柔的底色。
長夜漫漫。而這一次,他們終於不再隻是相擁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