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晴日墨香,心照不宣
雪後初晴,京城長街被暖陽照得一片明澈,簷頭積雪融作水珠,斷斷續續墜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細碎清響。
光未在棲光閣靜養了兩日,暗煊日日親自守著她服藥,蜜漬烏梅備得充足,連書房積壓的奏折,都悉數搬到暖閣外間批閱,半步不曾遠離。直到太醫再三診脈,確認風寒徹底痊愈,他才肯鬆口,放她出門理事。
重回墨韻堂的第一日,光未立在鋪門前,深深吸了一口雪後清冽乾爽的空氣。幾日未曾登門,門楣上的匾額被夥計擦拭得鋥亮如新,門口張貼的新書預告牌也換了新紙,赫然列著第五期雜談集的篇目預告。她正抬手推門,身側的淺風忽然低聲開口:“太子妃,殿下今早特意吩咐,您病體初愈,不可操勞過度,屬下奉命隨行照看。”
光未挑眉看向他,笑意淺淺:“你打算如何照看?”
“屬下會據實回稟殿下。”
“那你便如實回稟——我上午審閱文稿,午後會見來客,日暮便回府陪他用晚膳。”她抬手輕拍了拍淺風的肩頭,語氣輕鬆,“這般安排,可算操勞過度?”
淺風麵無表情地推開鋪門,垂手立在一側,不置可否。
二樓臨窗的書案上,早已堆起厚厚一摞新近送達的來稿。光未養病的這幾日,夜蕭愛已將所有文稿分門彆類,規整妥當——左側是擬定錄用的篇目,中間為斟酌待定的稿件,右側則是篩選退稿的文稿,每一摞上方都貼著便簽,詳細寫好了她批閱後的簡要判語。光未隨手翻閱數份,不由暗自點頭,如今她的批註早已不是當初直白的“文筆有趣”“內容失真”,而是能精準評判“本期已有同類題材,可順延至下期刊發”“文風尚可,筆力稍遜,退稿時可附言勉勵”,思慮周全,分寸得當。
她正想喚夜蕭愛上樓,出言誇讚幾句,樓梯口便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夜蕭愛端著兩杯熱茶緩步上樓,將其中一杯放在她麵前,自己捧著另一杯,在對麵落座。
“身子大好了?”
“已經痊愈。”
“正好,我有一事與你商議。”夜蕭愛從待定文稿中抽出一篇,遞到她麵前,“這篇是兩日前送達的,作者署名觀瀾,記述的是紫堯國北境的民俗風物。我反複讀了數遍,文筆沉穩紮實,細節詳實可信,絕非憑空杜撰。隻是咱們往期從未刊發過紫堯國相關的文稿,我拿不準其中是否有忌諱,便暫且壓下,未做定奪。”
光未接過文稿,細細翻閱數頁。文中記述紫堯國北境一處名為霰川的地界,從年節習俗、飲食風味,寫到山中獵戶的日常生計,筆觸平實克製,讀來宛若身臨其境。她又從頭通讀一遍,目光在“獵戶冬日進山,需沿途留記標識”“山中藏有古道,可直通鄰國”等字句上,微微停頓片刻。
“這篇並無不妥。”她將文稿歸入錄用的一摞,語氣篤定,“內容紮實,隻敘民俗不涉政論,完全可以下期刊發。”
夜蕭愛點頭記下,又遞來另一篇文稿:“還有這一篇,作者稱是讀了上期遠行客的見聞隨筆,心有所感而作的遊記。文中提及舒蜀國以西的沙漠商路,我批註細節詳實,可分辨不出,是單純描摹景致,還是另藏深意,你再定奪。”
光未接過來,從頭至尾通讀完畢,緩緩合上文稿,指尖在封麵上輕輕一點。此文寫的正是與上期遠行客筆下相同的沙漠商路,綠洲地名全然吻合,卻特意著重記述了幾段驛道的寬窄尺度,與沿途水源點位。若說遠行客的隨筆,隻是讓普通讀者覺得親曆親見、真切動人,這一篇,則是在向有心人傳遞路徑信息——作者不僅親身踏足過,更有意將通行路線,清晰傳遞出去。
錄用,還是擱置?
若是刊發,墨韻堂下期便又多一篇暗藏訊息的文稿。這已是遠行客所屬投遞渠道,發來的第二篇關聯稿件,這條隱秘脈絡的活躍度持續走高,足以說明對方對這個聯絡節點,依舊抱有極高信任與期待,貿然擱置,反而可能讓線索中斷。更何況,此文文筆流暢、內容屬實,她本就冇有拒絕刊發的理由。
“錄用吧。”她將文稿翻麵,歸入錄用堆中,“文筆與內容,都屬上乘。”
夜蕭愛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話想說,最終隻是端起茶杯,輕抿一口:“好。”
光未剛要繼續審閱下一篇,樓梯上再次響起腳步聲,步履輕緩沉穩,是暗煊。他今日身著家常常服,腰側未佩長劍令牌,氣度閒散溫潤,宛若尋常世家公子,登門逛書坊。唯有淺風在他身後半步垂手佇立,那一絲極淡的恭敬躬身,才暴露了來人的尊貴身份。
“你怎麼來了?”光未從文稿中抬眸,眼底掠過幾分意外。
“途經此處,順道過來看看。”暗煊在她身側自然落座,隨手拿起她批閱完畢的文稿,慢慢翻閱。
夜蕭愛見狀,十分識趣地端著茶杯,往旁側挪了挪位置,將二人之間的空間,留得寬裕。
暗煊翻了幾頁稿子,忽然想起什麼,語氣隨意:“對了,今早朝會上兵部那邊提了一嘴,說麟赤國最近朝堂不太平,炎曄灝被彈劾得焦頭爛額,邊境那邊的動作都收斂了不少。”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一章:晴日墨香,心照不宣(第2/2頁)
光未聽了,隻是點點頭,冇有接話。
暗煊看她一眼,也冇有再說什麼,繼續翻手裡的文稿。
光未心中了然——他特意提這一句,是不想她擔心。而她不接話,是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那些彈劾的折子是誰在背後推動的。
暗煊翻稿的速度不急不緩,與往日她主動遞稿請他審閱時的節奏彆無二致,以他的行事習慣,並無半分反常。隻是他不知,如今的她,早已不必事事將文稿呈給他定奪。他翻到她新近批註的錄用篇目,目光在《霰川風物記》的標題上,微微一頓。
“霰川這個地名,你此前在輿圖上見過?”光未隨口問道。
“紫堯國北境地界。”暗煊合上文稿,放回原處,語氣平淡,“那裡地廣人稀,多是獵戶與牧民聚居,並無重兵駐守。”
“無重兵駐守,反倒有直通鄰國的古道,倒是耐人尋味。”她將文稿拿回麵前,執筆懸腕,在批註欄寫下幾行判語,神色淡然,轉筆的動作從容不迫。暗煊並未再追問地名相關的事宜,隻是繼續翻閱著其他文稿。
光未心中了然,他今日絕非順路而來。她養病的這兩日,他寸步不離守著,半點不許她碰文稿、理賬目,那份緊張與牽掛,至今還殘留在他握她手腕時的力道裡。今日是她病愈後第一日回書坊,他既放心不下她的身子,又清楚攔不住她理事,便索性親自過來探望——順便,也看看她一手打理的墨韻堂。這“順道”二字背後的心意,她心照不宣,不必點破。
想通這一層,她心頭忽然漾起一陣暖意。窗外簷頭的融雪再次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晶瑩水珠,在午後暖陽裡濺起細碎微光。她心念一動,筆帽隨手擱下,伸手輕輕拉住他的衣袖,抬眼望向書架高處,那一摞用牛皮紙嚴密包裹的新刊樣書,眼神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軟意。
“煊煊,幫我取一下書架最上方的那個包裹。”
暗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隨即起身走到書架前。他身形挺拔,抬手便輕鬆將那摞樣書取下。光未接過包裹,拆開外層牛皮紙,裡麵是印坊新近送來的數冊樣書,紙墨嶄新,清香撲鼻。她抽出一冊細細翻閱,滿意地點點頭,隨即遞回暗煊手中。
“這期換了新的紙張供貨商,你摸摸看質感如何。”
暗煊接過樣書,隨手翻了數頁,指腹在紙頁上輕輕摩挲:“紙料比上期更為厚實堅韌,長途運送不易折損,很是妥當。”
“我也是這般考量。”她仰頭望向他,眉眼彎起,笑意清甜。
一旁的夜蕭愛低頭飲茶,唇角忍不住微微抽了抽。這二人自相識以來,明麵上談的是書坊文稿、筆墨生意,眼底藏的是輿圖局勢、天下布局,可唯有她看得清楚,二人之間最真切赤誠的心意,從不在那些家國大事裡,而在這些旁人無需聽懂、也不必參與的細碎對話與溫柔互動裡。
午後暖陽透過竹簾,斑駁灑在書案上,案邊劍蘭的葉片,在光影裡依舊青翠鮮亮。光未從錄用文稿最下方,抽出一個信封,正是月刑今日清晨送來的。拆開信封,裡麵並無隻字書信,隻有一張折疊整齊的手繪圖紙——是他親手繪製的山莊周邊地形圖。每一條山路的走向、每一處溪澗的水量,都標註得清清楚楚,山脊製高點還特意畫了圈,那是他下次進山,打算實地探查確認的方位。
這個少年,已經在自學輿圖測繪之術。光未還記得,最初他連殘頁上的三角符號,都要遍問山莊師傅,如今卻已能畫出規整詳實、足以讓她放心歸檔的地形圖。她將圖紙仔細折好,收入書案抽屜最深處,與無名客手繪的界碑插圖,安放在同一層。
日暮時分,光未返回太子府時,天色已然暗沉。淺風按慣例,向暗煊回稟了她一日的行程,暗煊聽完隻是微微頷首,並未多言。進入棲光閣後,他接過她身上的鬥篷,輕輕抖去上麵的夜露寒氣,掛好衣架,才轉過身來。
“今日在書坊,為何忽然讓我取那摞樣書?那包裹一直放在原處,往日你都是自己抬手便取。”
光未正坐在軟榻邊拆解發髻,聞言動作微微一頓。晚膳後的暖意尚未散儘,燈下光影柔和,她的耳尖悄然泛起一層淺紅,抬眸望向他,眼尾彎起柔軟的弧度:“因為今日你在啊。往日冇有你在身邊,萬事都隻能自己親力親為;如今有了你,我也想試試,有人依靠、有人相助的滋味。”
她微微仰著下巴,笑意清甜直白:“這種感覺,很好。”
暗煊立在衣架前,沉默一瞬,隨即緩步走到她麵前,微微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間,落下一個極輕、極溫柔的吻。
“往後,這些事,都交給我。”
窗外夜色漸深,又有細雪無聲飄落,在庭院裡積起薄薄一層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