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風定墨香,玄夜收鋒
墨韻堂的風波徹底平息,已是數日之後。
朝堂調查結果公示後,那些原本對這家書坊側目而視的官員,紛紛收起了彈劾的心思。太子暗煊親手彈劾自己的妻子,又親手為她洗清冤屈——這份雷霆手腕,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忌憚。那些暗中與紫堯國有牽扯的朝臣,一時間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個被“截獲密信”的就是自己。
而京城文人圈裡,墨韻堂非但未因調查受損,反而因禍得福。那期被查驗的雜談集在市麵上被搶購一空,不少人專程跑到鋪子裡,打聽下一期的出刊時間。有貴女私下議論,說太子妃能在朝廷查勘麵前麵不改色,獨力護住整間書坊,這份膽識氣度,便是京城頂尖世家的嫡女也難以望其項背。
光未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她依舊每日清晨到鋪,日暮回府,審稿、批註、與夜蕭愛商議欄目編排,言行舉止與往日毫無二致。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案頭多了一份用暗色紙封包裹的信報——那是淺風今早從驛站帶回的,封皮上冇有署名,隻蓋了一枚極小的鷹形暗紋印戳。
她拆開信報,裡麵是一份手抄的邊境動向簡報。紫堯國在暗陰國東、西兩境的幾支商隊近日忽然停止活動,此前頻繁往來的驛站聯絡人也儘數消失。簡報末尾用極淡的墨跡寫道:“敵已收線,暫勿追擊。”
光未將簡報折好,鎖進抽屜深處。她不知道這份信報是鷹獵樓的例行通報,還是暗煊特意讓人送來的,但她看得懂那句叮囑的分量。此前的調查雖讓紫堯國暫時收手,卻也等於明著告訴他們,暗陰國已察覺了他們的布局。若此時貿然追擊,隻會打草驚蛇;暗煊按兵不動,是在等更合適的收網時機。她信他的判斷。
午後,夜蕭愛上樓來,將一摞新到的投稿放在她案頭,順口提道:“涼荏公主今日差人送了請帖,邀你三日後去她宮裡賞梅。說是新得的綠萼梅開得正好,想請你去坐坐。”
光未接過請帖翻開,涼荏的字跡比從前收斂了幾分鋒芒,措辭也多了幾分克製:“近日讀了幾本墨韻堂刊印的雜談集,頗覺有趣,想與三嫂當麵聊聊其中幾篇文章。”光未看完,眼尾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問夜蕭愛送帖的人是否還在樓下等候回話。夜蕭愛點頭,她便吩咐道:“回稟公主殿下,三日後我定準時赴約。”
夜蕭愛應下,正要轉身下樓,忽又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光未一眼,欲言又止。光未抬眸看她:“怎麼了?”夜蕭愛猶豫片刻,才壓低聲音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我不是要追問,就是有點擔心。你最近看稿子總走神,以前從來不會這樣。”
光未指尖頓在稿紙上,靜了一瞬。看著夜蕭愛眼底真切的擔憂,她忽然覺得,有些事不必再一個人扛著。她拉開抽屜,拿出那份淺風帶回的信報,輕輕放在夜蕭愛麵前:“上次來查墨韻堂的人,背後站的不是本朝政敵,是紫堯國的奸細。他們從幾個月前就開始用遊記稿件試探我們的審稿底線,從故意寫錯地形的測試稿,到後來用真情報做餌的釣魚稿,我們一直在與他們周旋,讓他們誤以為墨韻堂隻是一間不通軍機的普通書坊。”
“後來他們見我們照單全收,便放心大膽地投遞真軍機。結果太子反手一封彈劾奏疏,引朝廷上門查驗,而墨韻堂的審稿記錄清清白白。他們這才驚覺,不是墨韻堂看不懂,是我們看得太懂了。所以他們慌了,正在緊急撤回京城所有的情報線。但撤回不等於消失,他們隻是暫時蟄伏,等風頭過去,還會卷土重來。”
夜蕭愛盯著信報上的字跡,指尖微微收緊,賬冊的邊角被她攥出了一道淺折痕。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問:“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些遊記裡藏著情報?”
“有些一眼就能看穿,有些需要反複核對,但每一篇我都查過了。”光未迎上她的目光,語氣坦誠,“我不告訴你,不是不信任你,是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你就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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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蕭愛抿著唇,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挺直脊背:“以後再有這種事,你不用全告訴我細節,但至少要讓我知道,什麼時候該替你擋在前麵。”她說完,不等光未回應,便抱著賬冊轉身下樓,腳步聲乾脆利落,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
三日後,光未如約赴涼荏的宮中。涼荏的居處比從前素淨了許多,牆上從前掛的濃豔牡丹圖換成了疏朗的墨竹,廊下新置了幾盆綠萼梅,花苞初綻,幽香清冽。她冇擺公主的排場,隻讓貼身宮女奉了茶,便遣退了所有侍從。今日她穿一身家常的月白襦裙,發間隻簪了一支玉蘭銀簪——與涼荏贈她的那支玉蘭簪是同一副,正是她母妃留給她的另一支。
“那些紫堯國的人,還在盯著墨韻堂嗎?”涼荏開門見山,冇有半句寒暄。
光未搖了搖頭:“暫時收手了。上次調查之後,他們撤了京城好幾個聯絡點,應該是怕被順藤摸瓜。”
“怕不等於放棄。”涼荏端起茶盞,指尖微微泛白,語氣卻依舊冷淡,“我父王當年在宗室鬥爭中輸得一敗塗地,就是因為太早收手,以為對方會念及同宗情分。後來他死在流放路上,連一方像樣的墓碑都未曾留下。”她抬眸看向光未,眼底冇有多餘的感傷,隻有曆經世事的清醒,“你不要犯同樣的錯。他們現在蟄伏,是在等你鬆懈。等你真的以為一切都結束了,他們就會回來。”
光未冇有接話。涼荏也不催她,隻是從案幾上拿起一本翻得卷邊的墨韻堂雜談集,翻到其中一頁推到她麵前:“上期‘異域風物’欄刊發的那篇紫堯國北境獵戶見聞,我看過了。寫得很細,但有幾處不對。獵戶冬日進山不會隻留一路標記,他們會留三路——一路真、兩路假,防的是被野獸追蹤,也防被人尾隨。你這篇隻寫了一路,說明投稿的人要麼根本冇進過紫堯國北境的深山,要麼他寫的時候,不敢寫全。”
光未接過雜誌掃了幾行,眸光微凝。這篇稿子她當時也猶豫過要不要刊,最終還是決定原文照登,就是想看看對方的反應。涼荏的觀察力比她預想的還要敏銳,更讓她意外的是,涼荏竟把墨韻堂的雜談集從頭到尾翻了不止一遍,連這樣細微的破綻都能找出來。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留心這些邊境見聞的?”光未問。
“從知道有人把它當情報渠道的時候。”涼荏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是閒話家常,“你不用謝我。我幫的不是墨韻堂,是你。你當初放我一條路,讓我自己選往後的日子怎麼過。這份情,我還冇還完。”
光未冇有說謝謝,隻是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杯沿,清脆一聲響,勝過千言萬語。
入夜回到棲光閣,光未將涼荏的話轉述給暗煊。暗煊正坐在案後批閱文書,案角壓著半張未寫完的密令,見她進來,便將密令折好收進抽屜。他聽完沉默片刻,指尖輕輕叩著案麵:“涼荏說得冇錯,紫堯國的人不是放棄,是在等。等墨韻堂露出破綻,等調查的風頭徹底過去,等你以為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那就不要給他們等到的機會。”光未走過去,靠在他的肩頭,聲音平靜卻堅定,“他們想等,我們就趁他們蟄伏的時候,把該收的網徹底收緊。”
暗煊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低聲應道:“已經在收了。”
窗外夜色如墨,簷角最後一點積雪已融儘,幾滴融水順著瓦當滴落,敲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棲光閣內燭火搖曳,暖黃的光暈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他抬手,輕輕拂去她發間沾著的梅香,她便順勢往他懷裡偎得更緊了些。冇有再多說什麼,她知道的,他都知道;他在做的,她都信。窗外夜風卷著淡淡的梅香穿廊而過,將一室的安寧與溫柔,悄悄揉進了無邊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