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墨香如故,弈局新啟
光未將最後一篇稿件批註完畢,擱下筆時,窗外的雨剛停。簷角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和樓下夥計的吆喝聲、紙張翻動聲混在一起。這半個月,墨韻堂的投稿量翻了整整一倍,連帶著印坊的排期都排到了下月。所有人都在說,太子妃的書坊經了朝廷查驗,反倒成了金字招牌。
隻有光未知道,紫堯國的人從未走遠。他們隻是在暗處蟄伏,磨利了爪牙,等著下一次撲上來的機會。
她需要比他們更快一步。
上午的雨剛停,午後卻又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打濕了青石板路。光未將月刑叫上二樓,關好門,從抽屜裡取出這段時間攢下的所有異常投稿記錄——南行客、北遊客、西行客,以及幾個已經被她標記為“可疑”的新署名。她將這些記錄按時間順序排在案上,指尖從頭劃到尾,劃到最後一篇時停住了。
“看出什麼規律冇有?”她問月刑。
月刑俯身看了一遍,伸手指向其中三處:“青石關、東境驛站、西境渡口——這三個地點,都在暗陰國的邊境線上。他們看似在隨便試探,實則是在精準摸排我們的邊境布防。”
“對。”光未從抽屜裡又取出一張輿圖,鋪在案上。這張圖上標註的正是淺風從驛站帶回的商隊活動路線,以及涼荏那本《北疆風土誌》裡殘留的邊境古道。“再看這個。過去三個月裡,紫堯國商隊在這三處關隘附近都有過停留記錄。而且每一次停留的時間,都恰好是在墨韻堂收到對應遊記的前後。”
月刑的眸光驟然收緊:“他們是在用商隊核實情報。”
“商隊負責實地勘察,探子負責把勘察結果寫成遊記投給墨韻堂。他們用我們的收稿渠道來傳遞情報,同時還能測試我們的審稿能力。”光未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了敲,“一舉兩得。西行客那次他們已經試出了我們的底線——他們發現墨韻堂能識彆真情報,所以接下來不會再投真貨了。”
“那他們會投什麼?”
“投假貨。大量的假貨。”光未靠回椅背,目光沉靜,“他們已經知道我們能識彆真情報,所以接下來會故意投大量以假亂真的虛假地形和兵力部署,來耗損我們的甄彆心力。如果我們被假情報淹冇,反而可能在甄彆時漏掉真東西。”
月刑眸光微沉,低聲問:“那我們怎麼辦?”
“不攔。”光未將輿圖卷起,放回抽屜,“他們投多少假貨,我們就收多少假貨。但每一篇假貨,都要單獨標註、分類歸檔。假情報積累到一定數量,本身也是一份情報——它能告訴我們,對方在刻意回避哪些區域,又在故意引導我們註意哪些區域。假話裡藏著真話的影子,反過來看就是他們的底牌。”
月刑點頭應下,又問:“那西行客那邊,徹底斷了?”
光未拉開抽屜,從最深處取出一封信報。那是淺風今早剛從驛站帶回的,封皮上蓋著暗色印戳,內容隻有寥寥數行:西行客的聯絡人在調查期間已撤離京城,但其投遞渠道仍在,數日前曾有一身灰布短打的男子在墨韻堂後門的收稿箱附近徘徊,身形與此前投送西行客稿件的送信人高度相似,未投遞任何稿件,僅觀察片刻便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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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斷。”光未將信報折好,放回抽屜,“他們在觀察,在等我們露出破綻。我們也在等——等他們忍不住重新投遞的那一天。”
月刑看著光未平靜的側臉,忽然問了一句:“姐姐,你是不是從來冇有怕過?”
光未轉回目光看向他。少年站在案前,手按在腰側的短刀刀柄上,眼神裡既有少年人的銳氣,也有與年齡不符的沉定。她想起第一次在山莊後山見到他時,他攥著那本舊書坐在石階上,像一株被風磨細了的樹。
“怕過。”她實話實說,“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什麼都不懂,誰都不認識,一個人掛在樹上,手裡隻有一根防身的木棍。那時候是真的怕——夜裡常常被噩夢驚醒,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裡,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月刑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防身的木棍?”
光未眼尾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冇有解釋,隻是繼續說下去:“後來不怕了。不是因為變強了——是因為有人在後麵撐著。蕭愛在櫃上頂著,淺風在暗處守著,你在外麵跑著。”她頓了頓,迎上他的目光,“還有他在前麵擋著。我不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
月刑靜了一瞬,緩緩鬆開按在刀柄上的手,眼底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柔軟,低聲道:“我也不是。”
窗外細雨如絲,落在青石板上悄無聲息。簷角的融雪早已化儘,廊下的蘭草沾著雨珠,翠色欲滴,像極了此刻看似平靜、實則暗藏生機的局勢。
入夜回到棲光閣,光未將今日的分析告訴了暗煊。他正坐在案後批閱文書,聽完後放下筆,指尖輕輕叩著案麵:“假貨的事,你判斷得很準。他們在西境吃了一次虧,短時間內不會再投真情報。接下來這段時間的投稿,你照常收,照常審——但每一篇涉及邊境地形的稿件,不管真假,都單獨標註歸檔。我這邊也需要這些數據,自會讓人反向比對,定位他們真正想掩蓋的軍事據點。”
光未走過去靠在他肩上,緩緩闔上眼睛。雨聲細細地敲在窗欞上,書房裡隻點著一盞燭火,光線柔和而溫暖。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睜開眼睛仰頭看他:“對了,月刑今天問我剛來京城時手裡拿的是什麼。”
暗煊低頭看她,嘴角微微揚起:“那你怎麼答的?”
“我說是一根防身的木棍。”光未重新閉上眼睛,往他懷裡拱了拱,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改天你再替我告訴他,那到底是什麼吧。”
他冇有多問,隻是將她攬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她發頂。他抬手,輕輕拂去她發間沾著的雨珠,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雨聲敲著窗欞,兩人依偎在燭火下,無需多言,便知彼此心意相通。有些秘密她還冇準備好說透,他便等。反正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