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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落星觀軌,蒼嶺爭途

四人策馬沿主官道往蒼嶺北麓趕了半日。

腳下碎石漸密,開闊路麵慢慢收束,最終化作一條被荒草纏繞的山間小徑。日頭偏西之際,前方山勢豁然裂開一道口子——一片平緩高臺自密林中伸展而出,臺麵平整如被神力削平,倒不似天然地貌。臺基邊緣散落著數塊半陷土中的石礎,礎麵刻著與沿途石壁相同的三角紋路,在暮色中泛著幽沉的光。

“這裡就是落星坡。”月刑翻身下馬,蹲身拂去一方石礎上的浮土,指腹順著三角刻痕的凹陷細細摩挲,抬首對光未道,“姐姐,這石礎排列與東境古刹觀星臺如出一轍。執明君的人在這裡建過一座觀星臺,這些石礎是原來的地基。”

光未下馬行至高臺中央站定。腳下青石板雖被風雨蝕出斑駁凹痕,拚接的縫隙卻依舊嚴絲合縫。她環顧四周——高臺三麵皆是開闊的緩坡草野,視野敞亮無遮,唯獨北側立著一截殘破矮牆。

牆麵上一連串三角符號順著牆體彎成一道柔和弧線,她緩步走到殘牆之下,借著落日餘暉凝神分辨刻紋排布,忽而抬指道:“這組符號和東境石室裡用來混淆視線的假紋路不一樣。它隻做兩層方位偏移,加密方式與山莊殘頁上記載的正統引文邏輯完全一致。執明君用最簡易的符號留下訊息,是給沿路趕來的接應人指明——此地為觀星校準據點。”

暗煊將坐騎拴在坡邊樹乾,緩步走到她身後,目光掃過牆麵刻紋,繼而抬眼望向漸漸沉暗的天穹。午後堆疊的雲層日漸稀薄,天際頂端已有零星亮星次第顯現。

他走回她身側,語氣平和:“今夜雲氣散開,應當能清晰觀星對位。趁天色未全入夜,先休整進食,留存體力。”

淺風早已在殘牆背風處撿拾枯枝燃起一小簇篝火。月刑均分好乾糧與水囊,又取出連日不斷增補的輿圖,借著躍動火光在落星坡的方位旁添繪一枚三角標記。四人圍坐火堆,就著溫水小口進食。

光未膝頭攤開星圖,指尖反複描摹七星弧線,眉心微微輕蹙——她正暗自對照星軌排布與殘牆符號的方位關聯,目光在星圖與牆麵之間來回穿梭,嘴裡無聲地念著一組又一組的偏移量,像是在複驗一道不能出錯的算題。

待到夜色徹底籠罩山野,漫天雲層儘數消散。落星坡上空天幕澄澈明淨,宛若被水洗濯過一般,銀河橫貫長天,繁密星子錯落鋪展,漾開一片清寒柔光。

光未仰頭凝望浩瀚星幕,心底漫起一縷悠遠思緒——千年前執明君也曾立在此處,仰望同一片星空。

彼時他身畔尚有隨從與接應之人,而今千年星輝下,唯餘他們四個一身風塵、奔赴殘局的行路者。

她收斂心神,將星圖平鋪在石礎之上,逐一對照天幕星辰的位置,校準星軌走向。

月刑立在她身側,手中備好炭筆與素紙,每當光未報出一處方位,便迅速落筆記下地麵參照物:東北尖峭孤峰、西側蜿蜒河穀、南緣密林邊界,一一羅列清晰。

暗煊守在高臺外緣,視線籠罩四方暗影,右手始終輕按劍柄,時刻戒備周遭異動。

淺風獨自走下高臺,繞坡完整巡查一圈,確認周遭暫無異常動靜方才折返。他冇有靠近火堆,選在視野最開闊的位置背對火光而立,凝神望向沉沉夜色。

星軌校準耗時近一個時辰。光未前後反複比對三遍,每一次都將星軌的弧線與地麵參照物逐一印證,指節因緊繃而泛白。最終她指尖落於輿圖一處幾乎空白的區域——那是南麓一片三麵合圍的深穀,輿圖上隻有月刑先前用淺淡虛線大致勾勒出的山嶺輪廓。

“終點就在這片山穀。穀口朝東,三麵環山——與東境古刹藏物的地形邏輯完全一致。執明君偏愛借合圍險地藏匿物件。”她抬眸看向三人,又抬手指向南麓方向那道若隱若現的山脊線,“明日破曉進山,沿北坡近路穿行,日落前後便可抵達穀口。到了穀口之後,按東境和蒼梧的經驗,甬道入口多半藏在殘碑附近的石壁裡,月刑你留神看三角標記,淺風註意周邊動靜。”

月刑將記錄方位的紙條仔細折好收進懷中。正當他收拾炭筆紙筆之際,高臺下方密林裡忽然傳來一聲極細微的輕響——既非風聲穿林,也不是鳥獸走動,而是硬物磕碰山石的短促脆響。

暗煊劍身刹那出鞘,冷白刃光在月色下一掠而逝。淺風身形迅疾如隼,幾乎同一瞬掠下高臺,悄無聲息冇入樹影之間。光未收起星圖輿圖退至殘牆後方暫避。月刑按緊腰間短刀側身護在她身前,眸光如炬,緊盯異響傳來的密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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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過後,淺風自暗影中折返歸來,手中捏著一截斷裂藤蔓。斷口嶄新毛糙,並非兵刃劈斬,而是人為踩踏折斷的痕跡。

“有人前來探查,人數不止一人,離開時長未超半個時辰。”他壓低話音,遞出藤蔓,“是韓姓頭目派出的外圍前哨,不曾停留細看觀星臺刻紋,徑直向西繞行巡山而去。”

光未接過藤蔓打量踩踏斷痕,抬眸望向西側漆黑山林,沉靜開口:“他們冇能看破這處觀星臺的作用,隻將牆上符號當作尋常山路標記。但隊伍已經摸到這片區域,待到天光放亮,必然會折返過來仔細排查整片坡地。”

她抬手將藤蔓丟入火堆,看著火舌卷上青綠藤皮,藤蔓漸漸蜷曲、焦黑,化作輕煙灰燼,“所以我們不能待到天亮。原定計劃提前,寅時天色最暗之時動身進山。趕在敵方小隊折返搜查之前,搶先抵達山穀入口。”

四人即刻熄滅火堆,快速整理收攏行囊。暗煊讓光未靠著殘牆短暫歇息,自身在旁落座,長劍橫置於膝,視線一刻不離西側山林動靜。

淺風守在另一側警戒。月刑借著一盞蒙紗油燈,將方才記下的方位清單重新謄寫一份備份。

高臺上一片寂靜,唯有晚風穿過殘牆縫隙發出低啞嗚咽,間雜遠處林間夜鳥零星啼鳴。光未倚著石壁閉目調息,呼吸勻和平穩,並未沉沉睡去——暗煊知道她冇有睡著。

她隻是在等待,等待黎明前的那一刻,她就會睜開眼睛,帶著他們繼續往前走。

黎明將至,天色暗沉到極致。光未睜開雙眼,起身束緊貼身暗袋。四人借著濃黑夜色緩步走下觀星高臺,順著北坡小徑朝南麓山穀方向悄然行進。

月刑持蒙紗油燈走在隊首,光暈僅照亮身前數步石階。暗煊伴在光未身側,一手虛護在她腰側,每逢腳下碎石打滑、路麵凹凸,便輕扶一把穩住身形。淺風押在隊尾,每隔一段路程便在隱蔽石壁刻下細淺記號,留給後方兩名鷹獵暗衛用作追蹤路標。

往前走出約莫三裡路,前方密林縫隙間忽有微弱火光一閃而起。不止一簇,點點星火在林間忽明忽暗,由西向東緩緩移動。四人立刻駐足立定,暗煊抬手示意全員噤聲。

“是昨夜巡山的敵方前哨小隊,天亮後發現落星坡有人停留的痕跡,折返沿路搜查。”光未壓著音量,語速利落冷靜,“他們持火把處在明處,我們隱於林間暗處。尋路繞行,繼續向南。”

月刑迅速展開輿圖,借著油燈微光找出一條先前標記的備用路線——沿乾涸溪穀往下穿行,能繞開這片密林,雖多耗費一個時辰腳程,卻可徹底避開火把搜查範圍。

暗煊看過路線,頷首應允。淺風率先上前探察溪穀路況。四人彎身踏入枯穀,腳下卵石鬆散、淤泥乾結,腳步挪動時石塊磕碰發出悶響,聲響被穀壁收攏回蕩。

光未屏住氣息緊跟暗煊身後,能望見遠處林間火光幾番晃動,而後轉向北行,漸漸遠去——一行人並未被對方察覺。

待到天光泛白,晨霧漫上山林,眾人自溪穀儘頭攀上岸坡。

眼前豁然現出一道狹窄穀口,朝向正東,三麵山巒環抱合圍,和星軌推算出的末星落點地形完全吻合。晨光斜斜自穀口照入,映亮迎麵石壁——石麵上,一枚重疊三角刻痕清晰顯露,和東境古刹殘碑符號一模一樣。三角紋下方的石縫裡長滿了暗綠的苔蘚,將刻痕襯得愈發幽沉古樸。

“便是此處。”光未仰觀三角刻紋,連日奔波的浮躁儘數沉澱,語聲沉靜篤定,“進穀。”

語落,四道身影冇入穀口暗影。身後晨光將三角紋烙在山壁,恍若執明君千年前落在此處的一枚印信,終被時光的旅人拾起。

穀口狹長而幽深,兩側山壁高聳入雲,隻留頭頂一線天光。光未踩過滿地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落葉,腳下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穀道中格外清晰。

蒼嶺深處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鳴,空靈而悠遠,像是千年之前就已在此守候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