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溪澗脫險,故人重逢
溪澗的水聲在晨光中漸漸清晰起來。
光未站在瀑布外側的岩石上,擰了一把衣袖上的積水。山泉水刺骨微涼,滌去連日奔波沾染的塵泥,卻也凍得她唇色偏白。暗煊自行囊翻出那件輕羅紗披風——懷昀殤在雲沛城所贈,一路未曾動用,此刻恰好是唯一乾爽的衣物。他抬手將披風輕輕抖開,覆在她肩頭,指腹在領口稍作停頓,細心替她攏合係帶,隔絕山間濕寒。
光未順勢攏緊衣襟,側頭看向身側之人。他亦是滿身濕透,玄色勁服貼身而落,左臂外側被崖壁石棱劃開一道寸長破口,裡衣隱隱透出淺淡暗紅血痕。想來是方才在地宮護她避讓碎石時不慎所傷,他自己竟全然未曾在意。
“你手臂受傷了。”她伸手輕拉他袖口,順勢掀起細看。傷口不深卻綿長,創麵沾著細碎石壁沙粒,看著便刺人。
暗煊抬手輕輕覆回衣袖,語氣清淡如常:“無妨,隻是破皮。”
光未冇有多言追問,隻從腰間解下季媛親手縫製的安神香囊,倒出幾片乾燥金銀花。臨行前季媛特意囑托,山野濕氣重、碎石易染,金銀花碾碎敷傷可抑菌護創。她將花葉遞入他掌心,語氣利落從容,帶著獨有的篤定:“揉碎敷上。彆讓我重複。”
暗煊垂眸望著掌心花葉,又抬眼看向她。她神色認真,無半分嬌嗔絮叨,隻有穩穩的關心。他默然依從,將花葉揉碎覆於傷口,垂袖掩去創麵。
光未瞧著他這份慣常隱忍、輕傷不放在心上的模樣,心底又疼又軟,卻冇有點破。她自披風內側撕下乾淨布條,伸手牽過他手臂,低頭細細包紮。動作輕柔穩妥,一如從前為月刑處理傷勢那般細致,可心底縈繞的暖意與在意,卻是全然不同——這是她的夫君,她護他,理所應當,坦蕩無拘。
暗煊垂眸凝著她專註的側臉,低聲開口:“你從前包紮,冇有這般熟練。”
光未打結固定布條,抬眸彎眸望他:“從前學過應急包紮,冇想到第一次實操,是為你。”
暗煊雖不解她口中“學過”是何處機緣,卻聽懂了那一句“第一次”。他從不追問她過往世界的種種,隻珍惜她在此間交付的所有心意。他抬手再次替她攏緊披風領口,嗓音低沉溫柔:“往後,不會再讓你有機會實操。”
光未眼底笑意更柔,冇有應聲。她懂他的意思——他會護好自己,也會護好她。哪怕深知他向來以身相護、從不知惜身,可這一刻的暖意,真實得落滿心底。這大抵就是俗世情愛。無關身份尊卑、無關宿命歸途,隻是心上人居於身側,尋常相伴,便足以熨平千裡風塵。
“姐姐!”溪澗下遊傳來月刑的提醒,“前方岔路,南通獵戶舊屋,西臨懸崖,切莫走錯。”
光未收回思緒,起身跟上腳步。暗煊側身錯步讓她先行,擦肩之際,指尖極輕蹭過她的手背,無聲作答。她垂眸淺笑,穩步向前。
行過半時辰,林間密翳漸疏,一方山洪衝刷而成的開闊地豁然出現。山壁下立著一座半塌獵戶木屋,茅草屋頂腐朽殆儘,隻剩幾根枯朽橫梁支撐殘架。木屋前數名便裝人影靜立等候,為首之人身姿清挺,眉目沉穩,腰間一柄素麵直刀利落凜冽,正是炎楓冷。
一彆京城,他清瘦更甚,昔日眉間鬱結儘數褪去,隻剩曆經風雨後的沉澱從容。見四人自林間走出,他快步迎上,目光快速掃過眾人狀態,心中已然有數,不多問詢,隻回身沉聲吩咐隨從:“生火,備熱水乾糧。”
殘牆之內,篝火轉瞬燃起,暖光驅散山間濕冷。光未坐於火邊,攤開披風烘烤潮氣,又挑出乾淨金銀花備用。暗煊靜坐她身側,取來溪邊細竹,執匕首細細削成竹管。方才密道遇水,油燈、火折子儘數浸濕,他提前備好防水竹管,以備前路不時之需。
火光跳躍間,光未望著他沉靜利落的側臉,恍惚憶起東境石室。彼時她不慎踩斷炭筆,也是這般靜坐燈下,他默然替她削好新筆,從不多言,卻永遠提前補齊她所有欠缺。這個人的溫柔,從來不在口舌,而在事事周全。她拿起一支烘乾的竹管,對著火光檢視乾爽程度:“這支可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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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煊低低應了一聲,指尖未停,繼續修整下一支竹管。二人並肩圍坐火堆,一人製器,一人檢視,動作默契相合,無需多言,自成安穩。
炎楓冷將麟嶺南麓輿圖鋪開在二人身前,指尖點著山路岔口:“韓馳在石室撲空後,親率主力追至南麓。穀口留小隊駐守,此地有兩條突圍岔路:西通舒蜀邊境,北接麟赤官道,你們擇哪條路撤離?”
光未目光落於輿圖,篤定作答:“往北。走麟赤官道直返暗陰,是最快歸京之路。”
話音剛落,林間風起。淺風瞬時從樹影掠回,沉聲稟報:“韓馳未親自前來,遣七八名探子小隊沿溪澗追來,已逼近此地。”
炎楓冷起身握刀,身後五名精銳隨從即刻戒備站位。光未隨之站起,正欲前行,手腕忽然被穩穩握住。暗煊掌心溫熱,力道沉穩,語氣不容置喙:“你留在此地。我與炎楓冷前去處置。”
光未抬眸望進他眼底,冇有爭執逞強。他們是夫妻,亦是並肩戰友。他擅兵刃輕功,她擅推演布局,彼此各司所長、互不掣肘,早已是刻入骨髓的默契。她隻凝著他眼底,輕聲叮囑,溫柔卻鄭重:“量力而行。左臂傷剛包紮好,勿要硬拚。”
暗煊微微頷首,將手邊數支未乾竹管輕放入她掌心:“幫我烘好,彆烤焦。”言罷轉身,與炎楓冷並肩朝上遊密林而去。雙劍出鞘,寒光映著水霧,轉瞬隱入樹影深處。淺風退守營地,背樹而立,凝神戒備,寸步不離護住光未與月刑。
光未立於篝火旁,掌心握著微涼竹管,靜靜望著二人離去的方向。她冇有追望焦慮,隻俯身將竹管逐一排開,細細翻麵烘烤,麵麵烘得均勻乾燥。他托付的小事,她便認認真真替他守好。
不過一盞茶,上遊密林傳來短促利落的兵刃交擊聲,數聲悶響過後,萬物重歸寂靜。片刻,兩道身影自林間折返。暗煊、炎楓冷衣袍沾著碎葉水霧,神色依舊從容。
光未快步迎上,不問勝負、不問凶險,第一時間伸手掀起他左臂袖口——包紮布條平整完好,無半點滲血。又快速檢查他右臂無傷,方才安心鬆手。她將烘乾的竹管遞至他手中,語氣利落安穩:“儘數乾透。這支你帶,餘下分給淺風、月刑。”
暗煊接過竹管,垂眸看著她直白又真切的關心,眼底漾開極淺暖意,低聲道:“無礙,他們不堪一擊。”
光未彎眸淺笑,不拆穿他暗藏的些許得意,回身將剩餘竹管分發妥當。
炎楓冷收刀歸鞘,沉聲安排後續:“追兵皆是韓馳收編的雇傭探子,身手尋常。他此番撲空已然心緒大亂,隻能分兵盲搜。明日你們沿北線官道撤離,我遣精銳護送你們直達麟赤邊境,出界便是暗陰疆土,韓馳絕不敢越境追擊。”
“他不敢越境,朔雍卻不會罷休。”光未神色微斂,“他手握北玉拓本,追查星軌數十年,絕不會就此收手。你留守南境務必謹慎,恒裕商行雖暴露,他的暗樁大概率尚未清儘。”
炎楓冷頷首應下。火光搖曳,二人簡短對話,字字精準、句句默契。昔日萍水相助,今朝並肩破局,來路漫長,終是殊途同歸。
當夜篝火長明。炎楓冷與暗煊敲定北線官道撤離細節,月刑逐一標註沿途暗樁隱患,淺風晝夜輪守戒備。光未靜坐火邊,將三片玉痕平放膝頭,借火光再度核驗拚合星軌。北玉空缺,終局未全,可整片星軌輪廓已然清晰,中心直指京城西郊——執明君千年啟程之地,亦是他們最終歸處。
次日破曉,晨光鋪落山林。炎楓冷備好馬匹乾糧,隨從列隊護送。四人翻身上馬,即將奔赴北歸官道。臨行一瞬,光未勒馬回身,對炎楓冷拱手輕道:“珍重。”
炎楓冷立在木屋殘垣前,頷首目送。四匹快馬踏破晨光,向北疾馳。蒼嶺南疆漸遠,山海征途過半。北玉未得,終局在前。京城西郊,千年秘局,靜待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