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暮靄低垂,街角共盞
自麟赤南疆動身北上,一行人沿官道策馬返程,曆時十餘日方重回暗陰國境。
沿途風物緩緩更迭,南疆連綿濕熱山林漸漸化作北方開闊乾爽的平原。裹挾水汽的悶熱風氣散去,秋日長風清冽舒朗。光未腕間常用來拭汗的薄紗汗巾,終於可以妥帖收進行囊。
路途之上,暗煊左臂石棱劃傷先後換藥兩回。每一次拆開包紮布條,光未都會仔細查看創麵有無紅腫化膿,確認愈合安穩,再重新纏裹妥當。
待到第三次換藥,傷口表層結出一層薄痂,無需再持續裹縛布條。她將餘下曬乾的金銀花,以素紙仔細包好,納入他的行囊,以備後續磕碰複發應急。
暗煊望著她細心打結的動作,未曾開口道謝,隻在當夜歇宿客棧時,將她常愛吃的舒蜀國乾果,連同疊放整齊的披風,一並放在枕邊。
月刑肩頭劍傷已然拆線,結痂處時常發癢難耐。他不願抬手抓撓擾到傷口愈合,便執炭筆伏案描摹輿圖,借伏案凝神分散不適。
淺風手臂創口愈合速度更快,新生皮肉漸漸長齊。光未叮囑他每日塗抹祛疤藥膏,他應聲應下——但依他那寡言的性子,後續是否按時上藥,無人時時過問。
返抵京城之後,光未將三片玉片的鐫刻紋路逐一整理成冊,連同月刑彙總的符號解密對照表,一並送入修宜宮,交由槐皇後查閱。
皇後翻看數頁卷宗,隻淡淡留下一句:“等候幾日。”而後便閉門居於書房推演星軌與玉痕關聯,連晚膳都由宮人送入房中,足不出戶。
往後數日,日子過得安穩平緩。
光未白日駐守墨韻堂,處置積壓賬目、審校待刊文稿,靜候皇後那邊的推演結果。
暗煊每日早朝結束便即刻回轉太子府相伴,偶有公務去往鷹獵樓處置積壓事務,從不在外留宿夜歸。
月刑返回山莊靜養傷勢,閒時繼續補繪邊境全圖。
淺風留守墨韻堂後院暗室,整理一路拓印的石壁符號、山穀輿圖,將三片玉片拚合輪廓細致描摹於絹帛之上,為日後集齊四片玉痕留存完整對照底稿。
這一日暮色垂落,暗煊下朝歸來,褪去朝服,換上一身月白雅致常衫,上前牽起光未的手,邀她一同出門上街。
他平日著裝多為玄色朝袍、深青勁裝,這般淺淡衣衫甚少上身。卸下朝堂緊繃姿態,眉目間漾開幾分閒適柔和,反倒透出幾分少年氣。
光未任由他牽著邁步出門,側頭打量,笑著打趣:“今日怎換了這般衣衫,可是要赴宴逛市?”
暗煊目視前路,語氣平和淡然:“帶你隨意走走。你自舒蜀帶回的乾果將近吃完,順路采買一些。”
光未唇角輕揚,心中了然——那包乾果唯有她時常食用,他素來不曾動過。采買吃食隻是托辭,不過是想尋個由頭帶她暫離府內沉悶日常,散心漫步。
二人並肩行在暮色籠罩的長街,街邊花燈次第點亮,沿街鋪開煙火景致:花燈小攤光影搖曳,老鋪蒸騰起糖炒栗子的暖香,街角石坪上幾位老者圍石對弈,閒談度日。
光未靜望著周遭市井百態,恍然發覺長久以來她的出行皆是策馬疾行、日夜奔赴險境。
東境古刹、蒼梧山道、舒蜀城關、蒼嶺深山,一路行色匆匆,沿途村鎮風物都在馬蹄聲裡一晃而過,來不及駐足細看街巷煙火。
此刻掌心被人穩穩牽住,身前無追兵催迫,心頭無解謎重擔,唯有晚風拂麵,滿城燈火緩緩鋪展在眼前。
行至一間糕點鋪前,剛蒸出的桂花糕香氣漫溢開來,她駐足凝望片刻。暗煊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上前買下一包,遞到她手中。
光未拿起一塊輕咬,清甜桂香在舌尖散開,甜度溫潤柔和,正是城西老字號獨有的風味。
思緒忽而飄起,憶起二人初遇那日,她亦是立在糕點攤前望著桂花糕隨口自語。彼時他策馬途經,聞聲勒馬駐足。自此,兩條原本互不相交的命運纏繞牽連,一路走到如今。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五十七章:暮靄低垂,街角共盞(第2/2頁)
“在回想舊事?”暗煊垂眸看向她。
“想起第一次在街上遇見你。”光未含著糕點,語聲輕緩,“你那時著裝凜冽,和今日這身模樣截然不同。”
暗煊冇有接話,隻牽著她繼續緩步向前。
行至城西舊城牆之下,光未目光落在牆根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院門常年緊閉,門前生著一棵歪頸老槐,民居樣貌尋常。往返墨韻堂與太子府,她早已途經此地無數次。
暗煊靜立身側,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宅院,緘默不語。
光未亦未曾開口追問,心中隱約明白,此處便是鷹獵樓一處隱秘據點。他已然願意慢慢向她展露過往隱秘,餘下種種,她不必急切探尋,靜待他願意細說之時即可。
二人轉入窄巷深處,尋到一間僻靜小酒館落腳。
店麵狹小簡陋,門頭懸著兩盞竹編燈籠,屋內桌椅皆是老舊木件,桌麵帶著天然樹疤,質樸樸素。店主是位年過半百的跛足老者,上菜動作舒緩從容,每一盤菜肴都擺放規整,行事細致妥帖。
店內自釀米酒盛入粗瓷碗,色澤渾濁如米湯,入口穀香清潤柔和,回味甘甜。
光未抿下一口酒,眼底泛起淺亮笑意:“這米酒滋味,反倒比舒蜀青梅酒更合心意。”
“這間小店隻接待熟客。”暗煊低聲道出緣由,“店主早年是鷹獵樓暗衛,北境執行任務落下腿傷,退下之後便在此開酒館營生,舊日同僚常會前來照料生計。”
光未聞言,再度看向擦拭酒壇的老者。老人動作輕穩沉靜,周身不見鋒芒,早已褪去刀口生涯的凜冽,隻剩市井安穩平和。
她輕聲開口:“所以,這裡也是你常來靜坐的地方?”
“從前獨自一人偶來小坐。往後,可帶你同來。”
光未抬手,瓷碗輕輕與他碗沿相碰,一聲清響落於寂靜小店:“那往後有空,便常來此處小酌閒談。”
離開酒館時夜色已然徹底沉落。
長街夜市正值熱鬨,餛飩挑子騰起團團白汽,烤物炭火漫開孜然煙火氣,巷間孩童追逐紙紮兔燈,笑鬨聲錯落散開。
穿行人流之間,光未心頭恍然明白:這才是京城完整的模樣。
除卻朝堂權謀對峙、太子府莊重飛簷,更有這般溫熱市井、尋常煙火,還有身側之人掌心安穩的溫度。
她側首望向暗煊,恰好對上他望來的目光。
兩人誰都冇有開口,但都在對方眼底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往後這般閒散安穩的時光,不會隻是偶然偷閒。
待到千年玉痕殘局儘數了結,朝罷歸來便可換上便服,牽手漫步街市,城西小館飲酒,糕點鋪買上一包桂花糕,伴著暮色緩步歸府。日日尋常,歲歲安穩。
回到太子府,夜色已深。
光未落座棲光閣窗前,將方才街邊隨手折下的一枝桂花插進案頭小巧瓷瓶。暗煊自門外走入,將一杯溫熱蜂蜜水放置桌畔,而後靜坐她身側,默然相伴不語。
窗外月色浸著薄雲,清輝柔和灑落庭院。院中老槐枝葉被夜風拂動,簌簌輕響斷續傳來。街巷深處,打更梆子一聲聲由遠及近,節奏沉穩,襯得宅院夜色安寧靜謐。
光未緩緩靠向暗煊肩頭,閉目靜心,心底慢慢明晰自己所求:無關執明令的至高權柄,無關太子妃的尊榮身份,無關鷹獵樓密布的情報網。
她想要的,不過是這樣安寧的夜晚,身旁相守之人,一盞溫飲,一座安穩庭院,歲歲煙火尋常。
城郊暗處,朔雍手下仍在借著北玉拓本追查星軌線索。韓馳自蒼嶺撤離後並未走遠,兩股勢力暗中窺伺,隻待京城玉痕推演出現眉目,便會再度行動。
安穩表象之下,暗流仍在暗自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