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心事

永曆十二年,二月二十五。

近來清廷方麵的動靜越來越大,吳三桂、李國翰離開漢中出兵,南下川北,統帥平西藩原關寧軍、漢鑲藍旗前往四川保寧(閬中),與川陝總督李國英合兵一處。

而重慶在軍議結束後,重慶城便如一架上緊了發條的機器,所有的齒輪都在高速運轉。

朝天門碼頭上,川東水師的船隻晝夜不停地裝卸物資,軍工局成箱的燧發銃完成裝備檢查,再度從南岸軍工局的庫房裡運出來,交到赤武營、舟山營的手中。

城外的官道上,各色旗幟的隊伍川流不息,李來亨的忠貞營已完成重慶的集結,袁宗第的大昌兵在、賀珍的軍隊也趕著騾馬,配合著譚文水師運送糧草。

城牆上巡邏的義勇營每個人臉上都繃得緊緊的。整個重慶及周邊的衛星地區,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做最後的準備。

但陸安今日此刻卻是難得不在軍營裡,不在府衙的簽押房中,也不在讚畫房的地圖前。

他正緩慢走在由府衙通往朝天門碼頭的青石板路上,身邊隻帶了冉平一隊親兵。

而伴於他右側半步的,是一個穿著水藍色棉裙、外罩月白繡花褙子的女子。

對方身形纖瘦,步履輕快,一隻手提著一隻藤編的小箱子,另一隻手時不時攏一下被江風吹散的鬢發,露出一截皓白的細膩手腕。

對方腕上戴著一隻翡翠鐲子,那是程氏商行最好的匠人用陸安送去的翡翠原石打磨的,通體碧綠透亮,在午後的日頭下泛著溫潤的柔光。

程如瑜今天刻意打扮過。

她知道今日又是對方臨行前的最後一麵,下一麵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她並未塗脂抹粉,也知道自己不施粉黛的樣子最好看,那是常年在水路上奔波、被江風和日光淬煉出來的天然膚色,白裡透著健康的紅潤。

她隻是換了一身新做的衣裳,以及陸安去江南時,托廖貴一轉交給她的那對耳環吊墜。

他又在鬢邊簪了一朵極小的絹花,來重慶之前她在嶽州的住處對著銅鏡照了又照,總覺得哪裡還不夠好,丫鬟翠兒在邊上看著直搖頭,說小姐你都已經換了四套衣裳了,再換下去就趕不上船了。

方才在府衙的偏廳裡,兩人已經就著翡翠貿易和物資轉運的正事談了將近數個時辰。

程如瑜將下遊的情況一一彙報,清廷地方官查封走私銅鐵等,主要是武昌府和嶽州府的新任知府在撈油水,胃口不小、但膽子不大,塞夠了銀子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程氏商行已摸清了他們的價碼,再加上沿途關卡的打點,一年下來大約要多花一萬兩上下。

至於采買的銅鐵、糧食、火藥、硝石如何避開清軍稽查運往重慶,她也拿出了幾套新方案。

先是利用漕船夾帶、利用洪社的地下網絡分段轉運、利用枯水期的淺灘渡口繞過關卡。每一條路線都畫了圖,接應點也都標了暗號,每一個環節都指定了可靠的負責人。

陸安聽完,對她的方案表示了讚同,又提了幾處細節上的修改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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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如瑜一一記下,又說了幾件商行內部的人事調整。

兩人一問一答,一來一回,和以往任何一次會麵一樣高效而克製。

程如瑜彙報完畢,合上賬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說了句:“那小女子便先告辭了,公子軍務繁忙,不必遠送。”

她說“不必遠送”的時候,眼睫微微垂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賬冊的封皮。

明顯是在期待和害怕之間搖擺時,才會有的姿態。陸安沉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還是說了句:“我送你到碼頭。”

程如瑜冇有推辭。

此刻,兩人並肩走在通往朝天門的石板路上。二月的江風還帶著凜冽的寒意,從嘉陵江上灌進巷子裡,吹得路邊酒肆的幌子“呼呼”作響。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許多,備戰期間重慶府衙發布了公告,城外各坊的百姓進行完了兩次疏散演習,城裡的百姓察覺重慶有被進攻的價格,也大多忙著儲備糧食物資,冇多少閒工夫逛街。

程如瑜邊走邊在繼續彙報物資轉運的事,仿佛隻要不停地說這些正事,這段路就不會走到儘頭。

“公子,下遊采買的銅鐵,我已經跟洪社南京堂的寇姐姐商量過了。”她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的路,語氣是一本正經的彙報口吻,但眼角餘光一刻也冇離開過陸安的側臉。

“南京堂說,洪社在鎮江和蕪湖都有可靠的漕船,可以夾帶銅鐵走運河到九江,再從九江換小船沿江上溯。沿途的關卡大多是湖廣綠營的人在守,武昌那些高官雖然卡得嚴,但手下那些個綠營兵餉銀多有拖欠,隻要舍得花銀子打點,比八旗兵的關卡要好說話得多。

就是火藥和硝石比較麻煩,這些東西清廷管得最緊,一旦被查出來便是通敵的大罪。

所以我的想法是,還是得將火藥拆散了,硝石和硫磺分開裝,外麵用糧食袋子做偽裝,走水路時沉在船底,上麵壓幾層米袋子。守卡的清兵一般不會把整船糧食都翻個底朝天,畢竟他們也嫌累。”

陸安聽完,微微點頭,腳步冇有停,程如瑜一邊走一邊接著補充道,“還有上次提過的那個用翡翠找日本大名換日本銀銅的渠道,我也讓商行的人在福建試了試。

日本大名對大件的翡翠雕件興趣很大,尤其是用魯王畫的那圖樣,一個能換小半船銅料。就是海運風險大,去年冬天一艘船在舟山外海觸了礁,整船貨都沉了,還有一艘被搶劫了。

我想著,是不是可以給金廈水師再多分潤一些,讓延平郡王深度加入這條海線,多出力幫忙護送一段?他們的船大,冇有海盜敢碰,隻要過了為最危險那一段,其他就好走了。”

“這事我來安排。”陸安簡短地應了一聲,然後又沉默了。

程如瑜又說了幾件事,關於程氏商行在長沙新設的暗樁、關於九江的分號被清軍征用後如何另覓新址、關於她族中幾個年輕後生想投奔重慶從軍的事。

陸安一一聽了,能當場答複的就當場答複,需要中軍部協調的便讓冉平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