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直白

兩人便如此一問一答,保持著一種刻意維持的距離感,如同純粹彙報工作的商務負責人和聽取彙報的上官。

這般距離感維持了整整一路,表麵滴水不漏,底下各懷心事,但路總有儘頭。

朝天門的城樓已近在眼前了,前方城門洞開,外麵便是碼頭,碼頭上停著幾艘川東水師的快船,其中一艘的桅杆上已升起小半。

那是程如瑜來時的座船,水手們正在解纜繩,準備起錨護送其返回。

碼頭上人來人往,江風吹過,將碼頭上特有的江水腥甜、魚乾鹹鮮送至城門口。

程如瑜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她註視著前方那個越來越近的城門洞,已是猜到陸安會送她到碼頭,然後禮貌地拱手告彆,再轉身離去,回到他的軍營、他的地圖、他的戰爭中去。

而她,將回到那艘程氏商行的座船上,順著長江漂回嶽州,繼續做她的程家主事人,持續為重慶走私物資、經營翡翠商路、打探情報。

這樣的日子她已過了好多年了。每一次來重慶,她都帶著滿腔的話想要跟對方說,可每一次離開重慶,那些話又原封不動地被她帶回了嶽州。

她扭頭偷偷看了陸安一眼。對方依然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肩背挺得筆直,步履有理有據,好像這天地間冇有什麼能讓他亂了分寸。

程如瑜知道陸安成親了,而且對方已為他誕下一子。

當她從川東水師的人身上得知此消息後,將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一天。第二天早晨她開門出來,雙眼雖然紅腫卻很平靜,不像哭過一整夜的人。

她照常去了商行的賬房核對了當月的進出銷售賬目,照常給重慶寫了下一批物資的轉運計劃。

她不怨恨那個叫劉向婉的女子。她早已聽說那位劉家小姐是晥國公劉體純的獨女,性子溫婉安靜,不善言辭,但對陸安情深義重,將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不讓男的為家事操心。

這樣的人做正妻,她並冇有什麼不服氣的,她隻是想,自己哪怕隻是偶爾能見上一麵,像現在這樣,借著彙報正事的機會在他身邊走一段路,也是很好了,若是有個次一些的名分,那就滿足了。

可今日,她已把能彙報的正事都彙報完了,程如瑜還是忍不住想到自己父親那番話,十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城門口的風更大了,吹亂了她的鬢發,幾縷碎發飄到了臉上,她並未去攏。

她的腦子裡始終轉著一個念頭,下一次來重慶,也許是數月後,也許是一年後,也許是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可誰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來?誰知道到了那一天,對方身邊還會不會有第二個劉向婉?

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陸安察覺到對方情緒波動,也是停了下來,轉頭看她,目光裡帶著探尋。

程如瑜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讓自己的聲音儘量聽起來輕鬆而隨意:“小女子來了重慶多次,每次都是談完事情便匆匆而來匆匆離去,連城裡的朝天門城樓都冇上去過。公子今日若尚有片刻閒暇,不如,帶小女子登城看上一看?”

她說這話時,透出一絲期待。

她知道自己隻有在談生意時才能理直氣壯地站在陸安麵前,因為那是她的本錢,也是她對他的價值。

陸安表情複雜,其實他心裡對程如瑜是有愧疚的。

他當然明白程如瑜的心思,這些年來,以對方為主導為他轉運了多少物資,提供了多少情報,打通了多少關節,又以此喂飽了多少嘴巴、武裝了多少麾下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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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氏商行幾乎把整個身家都押在了重慶這條極度風險的線上,同行的商賈暗中排擠,清廷文武官三番五次找麻煩。

其中事事種種,許多都是火中取栗、生死難料之途,但對方都是扛下來了。

陸安前世也不是什麼情場鬼見愁,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件事,娶劉向婉是政治聯姻,是為了把夔東諸部牢牢綁在重慶的戰車上。

這個決定是大勢所趨的,他也冇有後悔過。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心裡對程如瑜冇有一絲遺憾。

對方是他見過的這個時代少有新的獨立、有能力的女子,在後世,像她這樣的女性可以成為企業家、政治家、任何她想成為的人。

但在這個時代,她隻能把所有的才能和情感都壓縮在自身這個狹窄的身份裡。

“好。”陸安點頭,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幾分,“上去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城樓的石階。冉平對其他親兵使了個眼色,親兵隊默契地停在了城樓下方,幾人守住石階入口,幾人繞到城樓另一側的通道,形成一個無形的警戒圈,將城樓上的這片小天地與外界隔絕開來。

石階有些陡,程如瑜提著裙子一步步往上走。走到最後一級石階時,她的腳步停下。

重慶城在她眼前鋪展開來。

二月的夕陽正掛在嘉陵江與長江交彙處的天邊,將整片江麵染成了熔金般的顏色。

兩江交彙的水線在夕陽下格外分明,嘉陵江的水色偏清,長江的水色偏濁,兩條江在朝天門外的沙嘴上交彙時,清濁相激,形成了一道蜿蜒數百步的弧形水紋。

更遠處,南岸的塗山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中,山腰上的軍工局廠房冒著淡淡的青煙,山腳下的夾雜著船工們起吊桅杆時的號子聲。

靠近城牆的幾條巷子裡,幾個半大孩子正在追逐打鬨,嬉笑聲被江風送上城樓,清脆婉轉如銀鈴。

這是一座活的城,有煙火氣,也有稚童繞膝。

而對於程如瑜來說,這座城之所以不同,隻是因為它有一個人。

程如瑜站在城垛前,那雙好看的棕色眸子裡映著滿江金光和城中的萬家燈火,目光越過江麵、越過群山,望向天際線上被夕陽燒成紫紅色的雲層。

她看了一陣,忽然開口,聲音如自言自語:“好美,我走過武昌、嶽州、長沙、九江以及許多州府,但這裡的落日卻要特彆些。”

她略一停頓聲音更輕了,像是在許願,“等抗清的事成了,天下太平了,我真想真想陪著公子走遍這天下的名山大川。去看峨眉的雪,去看洞庭的月,以及江南的煙雨和浩瀚大海……”

她轉過身來,背靠著城垛,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她冇有再說下去,話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了,再往下說便太過赤裸。

她隻是看著陸安的眼睛,目光裡有一種豁出去的坦蕩。城樓上隻有他們兩個人,風聲、水聲、遠處的號子聲都被隔絕在這片臨時的小小天地之外。

她自覺今日已是走到這一步,便不打算再給自己留後路了。哪怕一會走下城牆之時,已失去所有期待,她也要把這句話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