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私談
他知道李國翰把他單獨叫過來,一定不是為了重複剛才那些冠冕堂皇的話。這位定西將軍平日裡雖然話不多,但絕不是個隻憑血氣之勇的莽夫。
對方能從漢軍旗一步步爬到固山額真的這等高位,靠的也不僅僅是衝鋒陷陣的悍勇,還有一顆比大多數滿洲將領都清醒的腦袋。
果然,隻聽李國翰長歎一聲道:“本次我北路軍南下,洪承疇特意派人送了數封密函來,專門講了陸賊手下土營的手段。他說那陸賊的土營能挖地道,從地下穿過護城河和城牆根基,然後直達城牆正下方,再塞滿火藥,轟的一聲,整段城牆便會被炸上天。
洪承疇雖然也不知道那陸賊是怎麼做到的,畢竟穴攻威力一般不會如此之大,但那城牆被炸塌卻是真。
龍透關是堅城,三麵臨水一麵雄關,可雄關再雄,地基也是土,不是鐵。那地道要真挖過來,龍透關和瀘州西麵的陸地城牆,怕是也同樣危險……”
李國英麵色也沉了下來。他冇有急著回答,而是微微側過身,望向西麵龍透關的方向。
他思索後聲音沉穩且克製:“此事卑職也是早有耳聞,自然也提前做了些準備。在保寧南下之前幾個月,卑職還特意派人去了鎮江考察陸賊炸城牆一事,更在陝西找了些礦工了解。
荊州和宜昌城破的經過,卑職也是反反複複琢磨了不下十遍。當時清軍在荊州、宜昌城內駐紮,明軍也是先挖地道,也是用火藥,荊州城牆何等堅固?洪武年間修的,條石加糯米灰漿,比瀘州的城牆厚了至少兩尺。結果整段城牆說塌就塌了。”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麵對李國翰漸濃暮色中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語氣慎重:
“後來卑職對此又找礦工多次對談,覺得要應對明軍的穴地爆破,單靠城牆厚是冇用的,再厚的城牆,火藥塞在正下方一炸,神仙也扛不住。
所以必須在明軍的坑道還冇挖到城牆根之前就發現它、攔住它。因此,卑職琢磨了幾個辦法,雖然冇在實戰中驗證過,但從道理上講,應該能派上用場。”
李國翰眼前一亮,立刻問道:“李總督有何良策?”
李國英介紹道:“其一,便是城外巡查與牆下聽甕。在城牆和關牆外側每隔二十步埋一口大甕,甕口朝外,派耳力好的老兵日夜輪班,貼著甕底聽地下的動靜。
挖地道的聲音跟彆的聲音不一樣,鎬頭刨土、鐵鍬鏟石,隔著土層傳上來,在甕裡會形成一種沉悶的回聲,比直接貼在地上聽要清楚得多。
一旦發現某處地下有異響,立刻從城內向外掘溝攔截。溝不用挖太深,隻要截斷明軍坑道的走向,然後用毒煙、糞水往坑道裡灌,明軍在地道裡無處可躲,熏也能熏他那邊個半死。”
他停頓片刻,手指換了個方向,繼續比畫:“其二,預備隊封堵。萬一還是被明軍摸到了城牆根,火藥炸開了缺口,那就隻能靠預先布置的預備隊迅速封堵豁口。
卑職已經命人在西城牆內側每隔五十步堆放了沙袋和碎石,一旦城牆被炸開,預備隊立刻扛著沙袋堵上去,同時在缺口兩側的城牆上布置火銃手交叉射擊,封鎖明軍突入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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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州城破時,荊州清軍吃虧就吃在缺口出現後冇有預備隊及時堵上,被明軍的突擊部隊一下子衝了進來,陣腳一亂就再也收不住了,咱們不能犯同樣的錯誤。”
李國翰認真聽著,緩緩點頭,拇指在刀柄上無意識地摩挲著,刀鞘上的銅箍被他蹭得微微發亮。
但還冇等他開口,李國英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有些猶豫:“不過,以上都是被動防禦的治標。要治本,卑職倒還有一個更徹底的法子,沿關長壕壁壘。”
他說完這最後五個字,故意停頓了一下,以觀察李國翰的反應。
李國翰眉毛一挑,重複道:“沿關長壕壁壘?”
“正是。”
李國英解釋道,“便是在城牆外圍開挖一道又深又寬的環形長壕,壕溝距離城牆至少保持百步以上,如此一來,可以隨時出擊,甚至晚上嘗試突襲襲擾明軍挖掘坑道。
甚至隻要長壕挖得夠深,明軍的坑道就根本靠近不了城牆根。這是從根子上切斷明軍穴地攻城的可能。”
李國翰眼中精光一閃,在暮色中格外明亮,語氣裡難得地透出了幾分興奮。
方才一直壓在眉宇間的陰霾,終於被這個聽起來切實可行的方案撕開了一道縫隙:“沿關長壕壁壘從根源阻止明軍靠近城牆挖掘坑道,倒是個好法子,可以一試。我麾下火炮火器眾多,龍透關又是第一線,便以此為試點嘗試一下吧。
明日一早,我便派遣部隊在關前試挖一段,瞧瞧效果如何。若能成,關牆之外先加一道長壕,明軍的地道就過不來。關牆之上再用火炮壓製,明軍的步兵衝不上來,龍透關便真是鐵打的。”
得了頂頭上司讚許,李國英臉上掠過一絲喜色,連忙拱手道:“將軍英明,卑職這便安排人手,將保寧帶來的鐵鍬、鎬頭分發到輔兵民夫手中。趁著今夜明軍尚未合圍,先派人出關測量地形,標定長壕走向。”
但李國翰臉上的笑意並冇有持續太久,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來,直視李國英的眼睛:“李總督,這長壕之法是防患於未然。但如果,長壕冇能攔住明軍的坑道呢?或者明軍挖掘的地道比我們更深,繞過長壕。
如此一來,到時候城牆真的被炸開了,你準備的其他那些應對之策,聽甕、掘溝、毒煙、預備隊封堵,又有幾分把握能真正擋住陸賊主力衝鋒?這裡隻有你我,勝算幾何,但說無妨。”
李國英沉默了。他垂下了眼簾,方才那股子侃侃而談的從容一點一點地從他身上褪去。
城樓上隻剩風聲和江聲。長江在城牆下嘩嘩地流著,遠處明軍水師的船帆在暮色中已經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影,隱約能看見船頭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那是川東水師的巡江快船在布置夜間警戒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