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百藝浮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不斷波動、仿佛隨時會消散的光門，語氣平淡地補充道：
“裡麵，和外麵，有些不一樣。”
光門吞冇了張無忌的視線。
片刻的失重與光影錯亂後，腳下傳來了實地的觸感。
他穩住身形，抬眼望去，呼吸微微一滯。
眼前哪裡是什麼坊市。這分明是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龐大城市。
視野所及，是數不清的、大小不一的浮空島嶼。
島嶼之間，由一道道閃爍著各色靈光的飛廊連接，寬闊處可供車馬並行，狹窄處僅容一人通過。
更有巨大的、形如古船般的靈能帆船，拖曳著長長的光尾，在島嶼之間平穩穿梭，船上載滿了貨物與乘客。
建築風格更是混雜到極致。
有尖頂高聳、充滿異域風情的石塔；有通體由流光金屬構築的幾何體樓宇；有完全由巨大藤蔓編織而成的樹屋；甚至有一座島嶼整個被改造成了露天作坊，熊熊的地火在島心燃燒，叮叮當當的錘擊聲不絕於耳，煙氣與火光毫不遮掩地升騰。
不遠處，另一座島嶼則開辟成了層疊的藥田，奇異的靈草在露天環境下蓬勃生長，散發出或濃鬱或清冽的藥香。
靈氣在這裡以一種活躍甚至有些躁動的形式存在，遠比外界濃密，但質地並不純淨，各種屬性的氣息混雜流轉，形成一種獨特的、充滿生機的混亂感。
“這就到了？”歐冶青也穿過光門，落在張無忌身邊，臉上露出熟悉的、帶著興奮的笑容，“百藝盟的外圍浮空坊市，‘亂流之墟’！我來過幾次，每次看都覺得……夠野！”
王執事站在一旁，臉上依舊是那副平和的笑容，仿佛早已習慣外來者的震撼。
他抬手虛引，指向下方一座相對低矮、卻人頭攢動的浮島。
“二位道友，此地便是‘亂流之墟’入口。盟內規矩，隻有三條。”王執事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技藝至上。無論出身、修為，在此地說話最硬的是你的手藝。煉丹的、打鐵的、刻符的、種田的，隻要你有絕活，就能得到尊重和資源。”
“第二，交易自由。明碼標價也好，以物易物也罷，甚至以技藝抵債，隻要你情我願，盟內一概不管。欺詐、強買強賣除外，自有執法隊處置。”
“第三，少有隸屬。這裡冇有宗門那種嚴格的上下級。你可以掛靠某個作坊、某位大師，也可以當你的獨行客。盟內隻提供平臺和基礎保障，不乾涉你給誰乾活，或者接誰的單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若有長期停留或進入核心區域的打算，需要展示你的‘價值’，獲得認可。”
張無忌點點頭，將這些規則記下。
這種鬆散而直接的模式，正合他意。
歐冶青早已按捺不住，一拍張無忌的肩膀：“張兄，走！我先帶你去‘器物島’轉轉，那邊熱鬨，也最能見真章！”
他熟門熟路地帶著張無忌躍下，落入那座人聲鼎沸的入口島。
沿著寬闊的飛廊前行，兩側是琳琅滿目的店鋪和攤位。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法器試驗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片喧囂的樂章。
穿過入口島，兩人登上一艘前往“器物島”的公共靈能舟。
舟行片刻，一座明顯更加巨大、建築風格也更顯粗獷淩厲的浮空島嶼映入眼簾。
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空氣中彌漫的鋒銳金氣與灼熱火意。
踏上器物島，景象更是令人眼花繚亂。
街道兩側的店鋪，櫥窗裡展示的法器千奇百怪。
有劍身布滿孔洞、流淌著熔岩般光芒的闊劍；有結構精密如昆蟲、能自行爬行警戒的傀儡蜘蛛；有看起來隻是普通陶罐，卻能自動吸附並轉化空氣中遊離靈氣的容器……更多的則是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半成品和原材料。
街道中央，甚至有修士直接擺開攤子，現場煉製。
一個赤膊大漢正揮舞著巨錘，鍛打一塊赤紅的金屬，每一錘落下都火星四濺，引得路人駐足觀看，不時有人出價，但大漢頭也不抬，隻專註於手中的活計。
張無忌的目光，很快被一處圍了不少人的攤位吸引。
攤主是個乾瘦老頭，麵前擺著幾樣半成品法器和一堆零散材料。
他正在演示如何將一塊寒氣森森的“玄冰鐵”與一團躁動不安的“地心炎晶”融合在一起。
按照常理，這兩種材料屬性相衝，強行熔煉極易炸爐。
隻見老頭手法奇快，雙手帶起殘影，不是用靈力強行壓製兩種材料的衝突，而是以極快的速度，在兩者接觸的瞬間，打入一連串細密如雨的微小符文。
那些符文如同潤滑劑和緩衝帶，讓玄冰鐵的寒氣與地心炎晶的炎力在接觸的刹那，並未發生劇烈的湮滅，而是形成了一種高速旋轉、相互糾纏卻又維持著微妙距離的渦流。
寒熱之力在渦流中不斷碰撞、消磨，卻又被符文構成的框架約束著，無法徹底爆發。
最終，兩種力量竟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暗紅與冰藍交織的奇異合金液體。
“成了！”乾瘦老頭嘿笑一聲，將那團液體倒入一個模具，冷卻後取出，是一塊色澤詭異、觸手溫度時冷時熱的金屬坯。
“‘陰陽絞絲鋼’，硬度韌性都是一流，尤其適合煉製需要承受極端環境或蘊含複合屬性的法器。關鍵就在那一下‘引而不發，衝突成紋’的功夫。”
圍觀者發出一陣讚歎。
張無忌這老頭的手法，本質上不也是“以引導代替壓製”，在衝突中尋找某種動態的平衡嗎？
雖然粗陋，遠不及他混沌之氣的圓融，但那股子“不避衝突，利用衝突”的勁兒，與他心中的“動態平衡”隱隱共鳴。
歐冶青看得如癡如醉，擠進去與那老頭攀談，詢問那瞬間打入的符文序列細節。
張無忌則緩步在器物島上行走，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店鋪，耳朵捕捉著那些煉器師的交談。
他發現，這裡對“屬性相衝”材料的處理，遠比神醫穀丹道一脈要大膽和多樣得多。
有的用陣法強行調和，有的以秘法催生一方吞噬另一方，有的像剛才那老頭一樣，設法在衝突中製造某種臨時性的平衡結構……雖然成功率參差不齊，理論也未必高深，但那種勇於嘗試、不拘一格的氛圍，讓他切實感受到了“百藝盟”的內核。
技藝，探索，實用，不設限。
逛了約莫一個時辰，王執事的聲音在張無忌身後響起。
“張道友，感覺如何？”
張無忌轉身，看到王執事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手中拿著一塊非金非玉的灰色玉牌，上麵有簡單的雲紋，中央是一個“客”字。
“此乃臨時客卿玉牌，錄入了道友一絲氣息。”王執事將玉牌遞過，“憑此牌，道友可在‘亂流之墟’及外圍諸島自由行走、交易、租用公共設施，有效期三月。”
“三月？”張無忌接過。
“是。”王執事點頭，“盟中規矩，外來技藝之士，初至者予臨時客卿身份，可停留三月以熟悉環境、展示所長。三月內，若道友能在盟內‘百藝閣’至少一項技藝評測中，獲得‘良’級或以上評價，或得到三位及以上長期成員聯名推薦，便可申請轉為正式客卿，享有更多權限，停留時間亦可延長。”
他語氣平和，卻帶著明確的指向：“‘百藝閣’位於坊市中心，是盟內進行技藝認定、頒布任務、交易珍稀物品的核心所在。道友若想長久留在此地，那裡是必經之路。”
張無忌摩挲著玉牌微涼的表麵，點了點頭：“明白了。”
王執事微微一笑：“那在下便告辭了。道友若有疑問，可持玉牌前往各島‘問詢亭’查詢。祝道友……藝途順利。”
說罷，他拱手一禮，轉身融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見。
歐冶青這時也擠了回來，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張兄，那老頭的‘陰陽絞絲符文序列’有點意思，回頭我研究研究……對了，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我在‘器物島’的‘錘砧旅舍’有長期房，便宜，也清淨。”
張無忌卻擺了擺手：“歐冶兄先去安頓，我想去‘丹道區’看看。”
“丹道區？”歐冶青恍然，“對，你主攻丹道。也行，那邊在‘百草島’，從這裡過去換乘一次靈舟就行。我先去安排住處，回頭傳訊符聯係！”
兩人約定，便分頭行動。
張無忌根據路引，換乘靈舟，來到了以煉丹、育藥為主的“百草島”。
與器物島的鋒銳躁動不同，這裡藥香彌漫，氛圍相對平和，但依舊熱鬨非凡。
街道兩旁多是丹藥鋪、靈藥行、煉丹室租賃處，以及各種售賣藥材、丹爐、丹火種子的攤位。
張無忌緩步而行，目光掃過那些藥材攤位。
大多數藥材他都在神醫穀典籍中見過，但這裡的部分藥材，品質或年份，或帶著某些奇異的特征，顯然是百藝盟乃至更偏僻地域的特產。
他的腳步，在一個略顯冷清的攤位前停下。
攤主是個麵相愁苦的中年修士，麵前鋪著一塊灰布，上麵零散擺著十幾株藥材。
這些藥材要麼形態有些畸形，要麼色澤不太正常，要麼散發著微弱但紊亂的靈氣波動。
最吸引張無忌註意的，是其中三株通體呈現灰白色、葉片邊緣帶著極細微金色裂紋的“異變龍須草”。
在彆人眼中，這或許是培育失敗或受汙染的廢料，但張無忌的神識敏銳地捕捉到，在那紊亂的靈氣深處，隱藏著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熟悉的氣息。
混沌之氣殘渣。
雖然淡薄到幾乎消散，但那本質絕不會錯。
這些藥材，曾經接觸過蘊含混沌之氣的環境或物質，發生了不可逆的變異，但也因此沾染了一絲混沌特質的“痕跡”。
攤位前幾乎無人問津，偶爾有人停下，也是看看就搖頭走開。
“這異變龍須草，怎麼賣？”張無忌開口。
愁苦修士抬起眼，有氣無力地道：“三株，統共五十上品靈石。不單賣。”
價格不低，堪比一些中等靈草了。
“這草……藥性紊亂，已不堪大用吧？”張無忌試探道。
“所以才是‘異變’啊。”愁苦修士歎了口氣，“據說是盟內一位前輩，早年試圖用某種‘奇物’催生龍須草藥性，結果失敗了，草也變成了這樣。留著占地方，丟了可惜，看看有冇有識貨或者想研究的。買回去當廢料處理也行，價錢可以再商量。”
“奇物？”張無忌目光微動。
“具體不清楚，年代太久，前輩也早已不在盟內。”愁苦修士搖頭，“反正就是廢料，道友要研究就拿去，四十五靈石，不能再少了。”
張無忌沉吟片刻，掏出靈石付賬，將三株異變龍須草收入儲物戒。
這草本身價值不高，但其中那一絲混沌殘渣，對他而言或許有彆樣的參考價值。
剛收起藥材，旁邊一個攤位傳來一陣抱怨聲。
“又廢了！這‘金陽草’和‘月陰花’的藥力衝突，老子試了八種調和劑，冇一個管用！損耗都快趕上藥材本身了！”
抱怨者是個頭發花白、穿著臟兮兮丹袍的老丹師，麵前擺著幾個丹爐，還有幾份已經藥力潰散、變成廢渣的藥材。
他正對著一份剛剛煉製失敗的藥液吹胡子瞪眼。
他抬頭，看見張無忌站在不遠處，似乎剛買了異變龍須草，便冇好氣地搭話：“年輕人，買這些廢料乾嘛？研究？有那功夫不如琢磨琢磨怎麼搞定這種相衝藥力！傳統法子要麼壓製，要麼調和，損耗大得嚇人！”
張無忌看了看他麵前那堆失敗品，隨口道：“或許不必強行調和。”
老丹師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不調和？讓它們在丹爐裡打架炸爐嗎？小子，你這理論，百年前就有人提過，說什麼‘以衝突生平衡’，聽起來玄乎，真乾起來，十個裡九個半把自己煉成了飛灰！太危險，不實用！”
他擺擺手，似乎不想多談，轉頭又去整理自己的藥材。
張無忌冇反駁，目光落在老丹師腳邊一個竹簍裡。
那裡麵扔著幾份標簽模糊、顯然被判定為徹底失敗、連處理價值都冇有的藥材殘渣。
其中一份，殘留的藥氣裡，隱約帶著一絲與他剛買的異變龍須草類似的、微弱的混沌感波動，雖然可能隻是巧合或汙染。
“老丈，”張無忌指向那竹簍，“這幾份廢料，賣嗎？”
老丹師瞥了一眼：“你要？給五塊靈石拿走，正好我清理地方。”
張無忌付了靈石，將那幾份廢料也收了起來。
老丹師搖搖頭，嘟囔道：“現在的年輕人，淨整些冇用的……”
此時，歐冶青的傳訊符亮起，告知住處已安排妥當，是“錘砧旅舍”的一處安靜小院。
張無忌應了一聲，收起傳訊符。
他冇有立刻前往旅舍，而是轉身，望向百草島更深處。
穿過熙攘的街道和林立的店鋪，島嶼中心，一座巍峨的、仿佛由無數不同材質與風格模塊拚接而成的九層巨塔拔地而起，直插雲霄。
塔身表麵流光溢彩，不時有寶光或丹氣溢出，引得周遭靈氣微微波動。
那便是“百藝閣”。
王執事的話，老丹師的嗤笑，器物島上的見聞，還有儲物戒中那些沾染了混沌殘渣的“廢料”……種種景象與信息在張無忌心中流轉。
臨時客卿，三月之期，技藝認可。
他站在丹道區的邊緣，人來人往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他的目光越過無數攢動的人頭，落在那座象征著百藝盟核心與規則的巨塔上，停留了數息。
然後，他轉身，朝著歐冶青傳訊符所指的“錘砧旅舍”方向，邁步走去。
步伐平穩，方向明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