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用力閉了閉眼,將那些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下去,目光重新落在蘇晚懷中的嬰孩身上。
小家夥正含著手指笑,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著她,眼神澄澈得像一汪清泉。
惠妃的心猛地一揪。
怪不得方才初見,這孩子就對著她笑。
怪不得隻一眼,就覺得血脈裡有股莫名的牽引。
這是她的親孫兒啊,是她嫡親的孫兒!
惠妃深吸一口氣,抬手理了理微亂的鬢發,聲音雖還有些發顫,卻已穩住了心神。
她拍了拍江嬤嬤的手,輕聲道:“江雪,本宮見著元熙太歡喜,倒激動過頭了。你扶我過去,我要親自給我的乖孫洗澡。”
為元熙洗完澡後,惠妃被江嬤嬤攙扶起來坐回椅子上。
洗了澡的元熙裹著軟緞繈褓,小臉紅撲撲的,躺在嬰兒床裡咿咿呀呀說個不停。
惠妃對江嬤嬤道:“你和她們都退下。明日冊封大典,本宮要跟晚兒單獨交待幾句。”
殿門“哢嗒”一聲輕闔,暖閣裡隻剩祖孫三人。
濃濃的乳香混著甜膩的脂粉香,莫名添了幾分凝重。
惠妃坐直身子。
臉上的柔和散去大半,目光落在蘇晚身上。
帶著幾分探究問道:“去年薛姑娘遇刺,聽說你當時也在那輛馬車上?”
蘇晚身子猛地一顫,慌忙點頭。
惠妃見她一臉驚惶,忙放緩語氣,低聲追問:“難道刺殺薛姑娘那細作,其實是大淵太子?”
“是……”蘇晚再次點頭。
“怎麼回事?”惠妃心中狂跳,神色卻恢複了冷肅。
蘇晚頓了頓,眼神裡閃過幾分猶疑。
還是據實回稟:“那日馬車傾覆,他跳進來救我,薛姑娘發現他是大淵細作,正要拆穿,他便動了手。”
惠妃不露痕跡地點點頭:“後來呢?”
“兒臣擔心薛姑娘受傷,一時情急就擋了上去,他……就跑了。後來到了雷州,他來求薛姑娘解毒……”
惠妃的心,狠狠一頓。
忙打斷蘇晚的話,問道:“解什麼毒?他中毒了?”
“他中了七毒散,後來薛姑娘給他解了。”
惠妃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
又是七毒散!
兩個兒子都中了七毒散,都是薛姑娘給解的。
唉,本宮終究欠了她天大的人情。
蘇晚繼續道:“他來解毒,才告知兒臣他的真實身份。兒臣也直到那時才知道他並非細作,而是大淵太子。”
惠妃垂在膝上的手死死攥著錦帕,連呼吸都忘了。
確定了!
那個她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大兒子,就是大淵太子。
蘇晚看她臉上陰晴不定,小心翼翼問道:“母妃,明日冊封,兒臣該註意些什麼?”
惠妃緩緩抬眼。
眼前這個戰戰兢兢一臉恭順的姑娘,就是她的大兒媳婦,未來的大淵太子妃。
她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聲音輕得近乎飄忽:“就穿公主製服,明日母妃陪你去,左右不過是主持的官員讓做啥就做啥。”
“元熙呢?”蘇晚追問,目光落在嬰兒床裡笑得正歡的小團子身上。
惠妃順著她的眼光望去。
望向嬰兒床裡不知世事、正咧著嘴笑的小團子,眼眶倏地熱了。
那是她的孫子,是她兒子的骨肉。
她忙彆開臉:“元熙就放在宮中,江嬤嬤帶著。記住,元熙的事,不能透露半個字。你是未婚待嫁的公主,本宮的女兒,為國和親,儘管把頭仰高些。”
話落,她對蘇晚道:“你去抱抱元熙,母妃有點累,想靜一靜。”
“兒臣喚江嬤嬤進來伺候您?”
“不用!讓本宮一個人待會兒。”
……
蘇晚不敢多言,輕輕抱起元熙,退到一旁。
暖閣裡靜下來,隻剩元熙偶爾發出的“咿呀”聲。
惠妃閉上眼。
腦海裡翻江倒海。
感謝老天,給了兒子這麼尊貴的一個前程,又悄悄將他送到了自己麵前。
她要見兒子!她太想見到兒子了。
她要親眼見證,失散二十多年的兒子,不是朝不保夕、東躲西藏的細作。
而是堂堂大淵國的皇太子。
眼眶又熱了!
轉念想起自己的身份,一顆心又漸漸沉到了穀底。
……
蘇晚抱著兒子,看惠妃臉色蒼白得嚇人,還是悄悄把江嬤嬤喚了進來。
惠妃渾渾噩噩的。
江嬤嬤何時進來,何時扶著她起身,她全然不知。
腳下像踩著一團棉花,虛浮得厲害。
短短的一段路,卻像是走了整整半生。
直到冰涼的殿門風拂過臉頰,她才恍惚回過神,原來已經走回了寢殿。
……
“江雪,你說得不錯,那孩子,本宮一看就喜歡上了。”
惠妃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
“娘娘,你可算說話了!”江嬤嬤聲音裡帶著七分焦慮,三分委屈。
“咋了?剛才我一直在想事。”
“可老奴看娘娘臉色煞白,喊你又不應,魂都快嚇飛了!”
“冇事,”惠妃擺了擺手,語氣平淡,“許是太久冇做事,給元熙洗了個澡,累著了,緩不過來。”
江嬤嬤將她扶到內室,恭聲道:“老奴伺候娘娘梳洗,明日晚公主冊封,娘娘早點歇息吧!”
……
惠妃怎麼睡得著?
躺在鋪著錦褥的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帳頂垂下的流蘇。
心裡反複思忖,怎麼才能見到大兒子。
這事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忌兒不能知道。
老皇帝更不能知道。
若是讓老皇帝發現,他的貴妃竟是敵國皇帝的舊識,進宮前還生過兒子……
這般奇恥大辱,她死不足惜,可忌兒的前程就徹底毀了!
可她已經抱過孫兒,知道了兒子的身份,那顆心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二十多年的虧欠,要怎麼彌補?
見到兒子,要不要告訴他自己是他的娘?
若是他不認,若是忌兒發現了,若是……
無數個“若是”在腦海裡打轉,攪得她心口發疼。
惠妃翻來覆去,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依舊毫無睡意。
眼底兩團烏青,濃得好像化不開的憂愁。
……
惠妃在宮裡輾轉反側的時候,雪小暖正在診室電腦上繪製睡衣圖、服裝模特圖。
最終定稿的圖紙上,模特分了男女。
男款標著五尺五的身高,女款是五尺身高。
手腳皆設計成可拆卸的樣式,方便日後搭配不同衣物。
唯獨臉上留白,冇有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