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身影剛消失在禪院拐角，師徒二人便立刻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難掩的激動與震顫。
“了塵，你說……這小姑娘，會不會就是當年無心大師所言，能治我頑疾的人？”
不悟的聲音還有些發顫，渾濁的眼底閃著一絲希望的光。
“師父！”了塵的聲音已然哽咽，“了塵覺得，她定是菩薩派來救我們的仙女！”
被困兩年多以來，他一度認為他和師父熬不到今年春天，要麼餓死在這山頂，要麼被寒濕侵骨、油儘燈枯。
可就在他和師父徹底絕望之際，小神醫來了。
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居然攀上了根本不可能攀上來的絕壁，為他們送來米粥和饅頭，送來軟被，送來良藥。
這從天而降的小仙女，不是菩薩顯靈，還能有什麼彆的緣由？
他取過一支補血藥水，擰掉蓋子後，小心翼翼地遞到不悟唇邊：
“師父，您快喝，這是小仙女給的裝在玉瓶裡的仙水，喝了您的病一定能好！無心大師當年就說，總有一天，會等到能治好您病的人，絕不會錯的！”
不悟依言飲下，清甜的漿液滑過喉頭，暖意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渾濁多日的眼睛猛地一亮：“是甜的！為師已經許久未進食過甜食。”
閉了閉眼，自言自語道：“仙水下肚不過片刻，渾身就輕快了許多，先前的酸軟乏力，竟消去了大半！”
了塵站在一旁，偷偷彎了彎嘴角。
師父方才喝了兩大碗溫熱的粟米粥，又飲下補血藥水，自然會覺得輕快許多。
可他現在，肚子還餓著。
不悟手中拿著那個琉璃瓶，目光細細打量著。
忽然笑道：“了塵，這不是玉瓶，這是價值不菲的琉璃瓶。找個地方存好！春天來了插支小花，甚是彆致。”
了塵聽得滿臉欣慰，連連點頭。
師父雖然病入膏肓，但這具瘦骨嶙峋的身體裡，從來不缺乏風花雪月、閒情逸致。
……
不悟和尚感覺渾身的力氣都回來了點，有了點勁的他，又有了幾分禪者的怡然。
想著如果這次舊疾能徹底痊愈，他也想去雲遊一番。
他看向徒弟，輕聲開口：“了塵，你去用膳吧，順帶把小神醫他們一行的住宿安排妥當。山中寒濕，多燃幾盆炭火。今日神醫上門的事，為師要好好想一想。”
……
不悟和尚今年七十三歲，本是凡塵俗世裡一戶富貴人家的嫡子。
因先天便血的隱疾，周歲未滿便數次踏入鬼門關，府中請遍天下名醫，皆搖頭歎曰“天命已儘，無力回天”。
一歲生辰那日，一須發皆白、仙風道骨的老和尚不請自來。
目光落在繈褓中氣息奄奄的嬰孩身上，指尖輕拂其頂，聲如洪鐘又似低語：“佛子轉世，身負劫數，凡塵湯藥難醫，唯有送歸佛門，終身食素，守心修禪，方能得享天年。”
家人見狀，雖不舍骨肉分離，卻更惜他性命，隻得含淚將他交予老和尚。
這老和尚，便是他的師父一心禪師。
一心禪師接過嬰孩，哈哈大笑：“紅塵滾滾，最堪不破的，從來隻有‘執迷’。大智若愚，難得糊塗，才是修行至境。小子，你便叫‘不悟’吧。”
彼時一心禪師已逾一百三十歲，鶴發童顏，獨居天璣山玉龍峰，守著一座隱於雲霧之間的古寺。
山頂靈氣縈繞，竟連草木都比山下繁盛幾分。
不悟在寺中長大，潛心修禪。
年歲漸長，才從師父口中得知，這座靈犀寺，乃是他的師祖——半心禪師所建。
半心禪師當年與一位道友無心山人相交，二人皆是半仙般的人物，時常攜手雲遊四海，踏遍名山大川，後來在玉龍峰頂建了“靈犀寺”，寺名取自二人莫逆之交心有靈犀之故。
有了靈犀寺，一僧一道，常年在寺裡對坐品茶，討論玄機。
後來，半心禪師功德圓滿，坐化圓寂，一縷禪魂歸天。
無心山人見故人已逝，寺中再無牽掛，便辭彆靈犀寺，再也冇有回來。
一心禪師一百四十五歲那年，自知大限將至，拉住不悟的手，目光望向雲霧繚繞的後山叮囑道：
“你師祖的道友無心山人，在山上存的有物件，還會回來的。為師走後，山下裴家村有一棄嬰，佛緣深厚，你可帶回山上為徒。”
師父圓寂後，他去了裴家村，帶回了了塵。
他一手一腳，用米油米湯米粥，親自將了塵養大。
了塵事他至孝，隱疾發作時，全靠了塵伺候照料。
師徒二人無甚約束，米從山下化緣，菜自給自足，過得倒也逍遙自在。
……
十二年前，一名五六十歲的白衣隱士踏霧而來，說他正是無心山人。
無心山人來寺裡的時候，恰逢不悟那纏骨的先天隱疾急性發作。
腹如刀絞，便血不止，渾身脫力，氣息奄奄，連禪坐的力氣都冇有。
無心山人見不悟數十年修得的禪氣在劫數麵前，竟那般微弱，眼中閃過一絲痛惜。
並未多言，隻歎一聲“劫數到了”，便足尖一點，身形如清風般掠下山去。
他這一去，便是三天三夜，歸來時，身後跟著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
正是郴州城內最負盛名的江神醫——傳聞能活死人、肉白骨，卻性情孤僻，尋常人千金難請。
神醫為不悟診脈、開藥、施針。
施針七日，日日調方。
幾十碗湯藥下肚，便血漸止，腹痛減緩，奪命的急症得以控製。
奈何終究治標不治本，始終無法根治。
神醫搖著頭，被無心山人送回郴州。
接下來，無心山人又回寺中住了二十來日。
一日，無心山人當著了塵之麵，望著不悟緩緩開口：
“貧道與你師祖乃是至交，論輩分也算你長輩。我一生六藝皆通，天文地理、奇門遁甲無不涉獵，唯獨不通醫道，治不好你這胎中帶來的舊疾。
疾即是劫，劫亦是命。貧道觀你麵相，六十之劫已過，尚有七十三一關，若能咬牙渡過，還能得數十年安穩歲月。”
一番話，聽得不悟滿腹惴惴，禪心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