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不悟獨自在禪房打坐,無心山人忽然推門而入,懷中抱著一具漆黑沉重、觸手生寒的鐵匣。
他將鐵匣輕輕放在不悟麵前,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將後山所藏之物,寄放你處。日後若有人登上此山,能根治你這胎裡頑疾,便將此匣當作診金相贈。切記,不可食言。”
不悟捧著那沉甸甸、連一絲縫隙與機括都無的鐵匣,又驚又盼。
顫聲問道:“仙長,小僧此疾與生俱來,劫數纏身,如附骨之蛆,世間當真有人能醫?”
無心山人既不點頭,亦不搖頭。
目光遙遙望向山下,神色沉凝:“若你命不該絕,有緣人自會出現。”
這話讓不悟剛燃起的微光,又沉沉落了下去。
若他命中註定該絕,豈不便隻剩十二載光陰?
罷了,生死有命,強求不得,且順其自然吧。
……
待不悟將鐵匣妥善收好,無心山人親自喚來了塵,對二人鄭重叮囑:
“老道今日一去,便不再複返。你們切記,此後寺中須常備足兩年口糧,日日清點,歲歲增補,務必時時刻刻都有兩年餘糧,半分懈怠不得。”
二人躬身應諾,將無心山人送至寺外。
眼睜睜望著遠處白色道袍越走越遠,漸冇於山林雲霧之中。
自此之後,不悟心中日日盼著那有緣人到來,反倒將無心山人的臨彆囑咐,當作了長者多慮。
畢竟天璣山雖偏僻,山下卻有幾處村落,再往遠便是郴州大鎮。
物資易得,何至於要囤積兩年糧食?
可他也不敢完全違逆仙長之言,每與了塵下山化緣,總要多走一兩處村落。
日積月累,寺中也堪堪囤下半年存糧。
……
轉眼十年光陰彈指而過。
因山路崎嶇難行,靈犀寺又是座荒僻小廟,十年間,竟從未有過香客遊人踏足。
其間舊疾數十次發作,但因為不嚴重,每次都是不治而愈。
眼看距七十三之劫隻剩兩年,不悟對那虛無縹緲的有緣人,也漸漸心灰意冷,不再抱什麼指望。
兩年前的一夜,天降百年不遇的暴雨。
山洪暴發,竟將唯一一條下山小徑衝毀。
昔日崎嶇小路,一夜之間化作一麵三丈多高、光滑如鏡的絕壁。
連猿猴都無法逾越。
直到此刻,不悟才猛然驚覺——無心山人十餘年前那番話,從非無端多慮,而是早已窺破天機,算定此劫。
那一句句叮囑,原是為師徒二人今日絕境,提前埋下一線生機。
他心中悔恨交加。
隻因自己當年輕慢大意,寺中存糧僅夠半年。
而那隔絕塵世的絕壁,更讓他徹底絕望:能醫他頑疾的有緣人,終究是來不了了。
……
師徒二人從此節衣縮食,不敢再沾一口乾糧。
這般苦撐,熬過了一年零十個月,寺中終於顆粒無存,稀粥也冇了。
所幸山脊那塊靈地,一年四季都能種菜,靠著一碗清水白菜,二人苟延殘喘,續著一條命。
……
六個月前,不悟過了七十三歲壽辰。
他心中清明,這一道生死大劫,終究還是來了。
即使每日饑腸轆轆,他仍然堅持撰寫自己的佛學心得,夜深人靜時,心上才會掠過一絲悲涼——他的餘生,竟然也到了按日計數的時候。
果不其然,兩月之前,沉屙再發。
這一回,來勢凶戾,直逼命門,半點回轉餘地也無。
不悟倒床不起。
因體質已經弱不禁風,一病便呈燈儘油枯之態。
心知天命難違,已是時日無多。
寺中諸事,除了那具神秘鐵匣,他儘數向弟子了塵交代妥當。
唯有這鐵匣,他始終秘而不宣,守著最後一絲微茫念想。
……
佛家講否極泰來、絕地逢生。
他雖看淡生死,卻終究心有牽掛——
師祖壽至一百二十三,師父活過一百四十五,而他才七十三歲,尚未為了塵尋得傳人,怎能放心離去?如今山路已成絕壁,留下了塵一人,缺衣少吃,怎能在這山頂小寺堅持下去?
可腹中陣陣隱痛不休,體內鮮血點滴暗滲,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大限將至,餘日無多。
萬萬不曾料到,今日山門外竟真的來了一行人,為首少女,竟是位醫者。
他們攜來糧食、被褥,更有止血靈丹、補血靈液。
也難怪了塵會以為,是菩薩顯靈,派人前來搭救。
隻是……他這纏身數十年、連江神醫都束手無策的頑疾,那位年輕的女施主,當真能徹底根治嗎?
……
了塵離開不悟的禪房,匆匆將客人借宿的禪房安排好,趕到待客禪房的時候,案上的素席已然擺得齊整。
一大盆油氣十足的豆腐燒豆角,一碗清炒青筍、兩碗清炒青菜、四碟麻辣蘿卜乾,一大盤饅頭、七碗粟米粥。
麻辣蘿卜乾是雪小暖看菜太少,臨時從冰箱裡買的。
氤氳的熱氣裡裹著濃濃的米麵香氣,漫滿了整個禪房。
而禪房的角落,四床疊得方方正正的被褥疊在一塊,旁邊還碼著十袋沉甸甸的米糧。
了塵望著這一切,眼眶瞬間又紅了。
這樣好的被褥與精糧,是他和師父被困在山頂之前,也不曾奢望的。
連忙斂衽合十,恭恭敬敬地行禮:“了塵無禮,先前隻顧著家師的病,心神不寧,竟忘了請教姑娘尊姓大名,還請姑娘告知。姑娘對我師徒二人有再造之恩,貧僧定在佛前為姑娘供奉長命燈,日夜祈福,願姑娘歲歲安康、福壽綿長。”
雪小暖見狀,輕輕擺了擺手。
眉眼間依舊溫和,語氣卻不容置辯:“師父不必這般多禮,喚我小暖姑娘便是。凡事講究一個緣字,遇到了,就冇有置之不理的道理。隻是供奉長命燈的事萬萬不可再提,我本不是佛家人,承受不起這般厚重的香火。”
了塵聞言,臉上的愧疚更甚,微微垂眸,指尖摩挲著念珠。
眼前的姑娘果真是菩薩派來的仙女,如此無欲無求,隨心隨性,反倒是他,急切之間透著十分刻意,反倒失了分寸。
他定了定神,認真問道:“小暖姑娘,貧僧鬥膽請教——家師那纏骨的隱疾,依姑娘之能,可否根治?”
心中滿是期許,又藏著幾分不安。
小暖姑娘的回答,不僅能斷定她是否無心山人十二年前預定的那位有緣人,更關乎著養育他長大的師父,能否擺脫病痛折磨,再陪他幾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