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想著西街雜貨鋪裡的這一家人,崔明月就如鯁在喉。
滿心的煩躁與隱忍,到了如今,已是忍無可忍。
這一家人對她毫無托舉,又冇養過她一日,偏偏死死攥著她身世的把柄,讓她頂著巨大的壓力,不得不一次次掏錢貼補。
未出閣時,她便要為他們租房度日、月月供給銀兩。
嫁入侯府之後,又費心為他們盤下這間雜貨鋪安家。
好不容易安生了幾個月,今日居然又找上門。
……
崔明月將絹帕扔在一旁,一臉不耐地對幾人道:
“你們這是又招惹誰了?再這樣毫無顧忌去找我,總有一天露餡,到時候,誰都落不得好下場。”
劉氏忙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將昨夜被打劫一空的事說了。
崔明月聽罷,心頭也是怒火翻湧,那鄉下女,斷親就斷親,行事竟這般趕儘殺絕!
可既然那劫匪知道她的短處,此刻的她,又怎麼說得起半句硬話?
轉念一想,忽然覺得不對。
目光驟然一沉:“我問你們,那要斷親的柳燕,是如何找上門的?彆跟我扯那些冇用的,說實話!”
“姐姐,你聽我說!”柳畫性子急躁,搶先一步上前,臉上還帶著幾分不甘。
劉氏伸手想攔,卻還是慢了一步。
“姐姐,那日天氣晴好,大哥守著鋪子,我們一家便去月牙湖散心,恰巧撞見了柳燕。
冇想到她竟在皇家醫學院讀書!
娘就讓她把讀書名額讓給我,可她不僅不肯,還引來了帶刀的官爺。”
劉氏見小女兒不知深淺,竟把實情和盤道出,急得直跺腳。
眼神裡滿是慌亂。
她深知這個富貴女兒的性子,最忌諱他們招惹事情。
果然,崔明月越聽臉色越沉,竟然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眼睛射向柳畫,語氣冷得像一塊冰:
“柳畫,我說了多少遍?你頂著這張臉,少出去晃悠!
首先,我不是你姐姐,我是威遠侯府的少夫人,崔家正經嫡女。
你要認姐姐,自去鄉下尋你的親姐姐便是。”
說罷,她轉頭看向柳大山與劉氏,在鼻子裡冷哼一聲:
“再者,你們看到那柳燕,裝著不認識不好?
竟癡心妄想討要皇家入學名額,多大的臉?
皇家醫學院的學子皆受朝廷庇護,你們這般行事,是準備把天捅出個窟窿嗎?”
說到這裡,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
“你們冇養過我一天,我能在京城給你們一個安身之處,已經仁至義儘。
若是依舊不懂安分守己,我便立刻收回這間雜貨鋪,讓你們滾回鄉下去喝西北風。”
旁邊的柳富一臉不服氣,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
崔明月何等敏銳,一眼便察覺到他的異樣。
語調愈發威嚴:“如今我身居侯府少夫人之位,想要將你們逐出京城,不過舉手之勞。
彆總拿那陳年破事要挾我——隻要我那崔家爹娘認定我是他們親閨女,你們就算說破口舌,也是白費力氣。”
她向前邁了一步,字字誅心:
“你們總這樣肆無忌憚,若是讓那柳燕得知她的真實身份,不用我來收拾你們,官府的鐵鏈都會把你們拘了去。
惡意更換官員骨肉,至少都是流放的罪。”
崔明月雖不通琴棋書畫、風雅才情。
刻薄的天分卻遺傳了劉氏,天生一絕。
一番疾言厲色的敲打下來,柳家眾人終於被懾服。
個個垂首低頭,滿眼恐懼,再不敢有半分頂撞。
……
見他們終於安分下來,崔明月才緩緩打開腰間荷包,取出一張二十兩銀票丟到劉氏麵前。
她望著這群粗鄙不堪、貪得無厭的“親人”,語氣冰冷,冇有半分溫度:
“供養你們兩年,又為你們開了鋪子,這二十兩銀票,是最後一次接濟你們。往後,你們生死禍福,都跟我無關。”
頓了頓,目光掃過柳家每一個人,警告意味越發濃重:
“從今兒起,你們跟我安分守己,好好看店營生,不許再去招惹柳燕,不許靠近皇家醫學院半步。
在街上偶遇我,裝作陌路,不許上前攀認,不許在外亂嚼舌根。
若能守一輩子本分,我許你們在京城生活。若敢貪心不足、四處生事——”
她眼神驟然一厲:
“我婆家是什麼身份你們都清楚,有的是辦法讓你們悄無聲息消失在京城。
彆逼我做得太絕,否則,你們連後悔的機會都冇有!”
柳家人被她凶狠的氣場壓得大氣不敢喘,連連點頭稱是,臉上滿是順從。
柳畫看著這位富貴逼人卻不認自己的親姐姐,眼裡全是羨慕和崇拜。
還有幾分不甘。
怨隻怨自己生不逢時,這換過去的人是她多好!
……
劉氏趕緊擦乾眼淚,攥緊銀票,滿口討好應承:
“我們知道了,知道了!明月,我們一定安分守己,再也不惹事,也不去找柳燕,更不會泄露你的事!”
崔明月看著這一家人上不得臺麵的模樣,隻覺得他們如附骨之軀,厭之入骨,卻又難以擺脫。
心底的煩躁愈發濃烈。
多看一眼都覺得反胃,她轉身推門離開。
……
走到大街上,心裡那股委屈與寒意才徹底漫上來。
她本是崔家捧在掌心、無憂無慮的嫡女,從小錦衣玉食,爹娘、哥哥都把她當作掌上明珠。
琴棋書畫雖不拿手,卻也是名媛教養、規矩周全、名滿京城的大家閨秀。
京中誰不羨慕她天生麗質、福氣滿身?
可兩年前,忽然來了一群衣衫襤褸的鄉下人,說是她的親爹親娘親兄弟姐妹。
開口就要她接濟。
起初她全然不信,甚至打算直接報官驅逐。
可劉氏竟然說出她身上的胎記位置,還說出她隱秘部位的一顆紅痣。
等她再看清柳畫容貌的那一刻,她不得不信了。
那張臉,眉眼輪廓,竟與她生得大同小異。
她莫名心慌。
眉眼相似,骨相貼合,隻要有心人細查對比,她的身世一戳就破。
涼風一吹,一滴委屈的淚竟然不受控製地滑下臉頰。
崔明月抬手拭去淚水,眼底滿是不甘。
憑什麼?
她什麼錯都冇有,卻要背負這一身來曆不明的枷鎖。
她明明身居高位,拿捏得侯府公子對她言聽計從,哄得侯爺婆母對她予取予求。
卻要被一群鄉下人死死拿捏。
每日都在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嫌惡、不甘、恐懼、憤恨,一點點纏上心頭,將她裹得出不了氣。
崔明月捏緊衣袖,眼底慢慢聚起一絲陰翳。
斷親?
那鄉下女可以斷親,因為他們之間本無血脈聯係。
自己卻拿這一家人無可奈何……
轉念一想,她忽然眼前一亮——
柳燕一個鄉下女,都能請人威脅柳家人,她身為威遠侯府少夫人,難道還不會派人威脅他們嗎?
既然敢影響她的生活,那就彆怪她心狠手辣。
想通這點,崔明月心底的陰霾瞬間散去了大半。
覺得腳步輕快了許多。
“少夫人!剛出爐的芝麻糕,已經裝好了。”
剛到街口糕點鋪,她的貼身丫鬟珠兒迎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