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入口在祠堂供桌底下。
忠仆老趙拽著衛乘風的胳膊穿過夾道,把他推進去,然後把供桌挪回原位,自己轉身擋在門口。
密道石板的縫隙裡透進來外麵跳動的火光。
他聽見老趙的慘叫聲,然後是身體栽倒的聲音,最後是刀鋒入肉的悶響。
嘴唇被自己咬出齒痕。
透過密道石板的縫隙,他看見父親跪在臺階上以刀支撐身體的背影,看見幾個兄弟被砍翻在花廳前,看見姐姐倒在血泊裡的手指還在微微抽動。
他把拳頭塞在自己牙關裡,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密道的青磚上。
府邸大門外。
一座肉山般的身影踏上臺階。
每一步落下,地麵的青石板便微微下陷,石縫裡的積塵被震得跳起來。
石階在最低處沉陷裂開,碎屑沿著石縫簌簌往下滾落。
鄭叔環顧左右。
他的目光掃過院子裡橫陳的屍身,掃過還在燃燒的廂房,掃過那些正在翻找活口的黑衣人。
眼神冷漠如一瓢冰水。
「一個不留。」
黑衣人們動作整齊劃一,像被同一根絲線牽住四肢。
他們的腳底踏過血泊,踩出一團團暗紅色的印子,分頭散入每一條走廊,推開每一扇半掩的房門。
刀口落下去時乾淨利索,冇有多餘的聲音。
衛乘風縮在密道裡。
胸腔裡的心跳砸得耳朵嗡嗡響。
他聽清了那句話,也看清了那張肉山般的臉——火光把他的輪廓烙在衛乘風眼底。
爹娘丶兄弟丶姐妹,全死了……
家冇……了!
他死死捂住嘴巴,眼淚淌進指縫裡,和咬破的傷口混在一起,又鹹又辣。
他把那張臉刻在骨頭裡……
那個肉山般的身影太好記了。
他早晚會報這血仇!
密道儘頭是城外一處枯井。
滿身灰土的少年從井口爬出來,回頭看了一眼山腳下的火光。
幽州城上空被燒紅了半邊天,那是他家的方向。
他把臉轉過去,沿著山路往北走,冇有回頭,枯井口的長草在他身後慢慢合攏。
……
江南,天機門。
水榭建在碧波中央,九曲回廊從岸邊伸過去,廊柱上纏著老藤。
絲竹聲從對岸飄來,隔著水麵,清得像山泉淌過石縫。
白袍少年獨坐石桌旁。
棋盤上擱著一副殘局,黑白子錯落糾纏,已入了官子。
他的手指懸在棋罐邊緣,指尖微動。
棋罐中一枚白子跟著輕輕震顫。
雙眼瞳孔深處,仿佛有層層疊疊的各色幻影明滅不定。
星鬥軌跡丶山川走勢丶王朝氣運,千萬條情報在他腦海中彙聚碰撞,
驚人的運算量在他的大腦裡運行,仿佛有無數條因果線在他眼底交織又散開。
噗!
忽的喉頭一甜。
白袍少年偏過頭,猛地咳起來。
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從袖中取出一方雪白帕子捂住嘴。
帕子移開時,上麵多了一小片暗紅。
不遠處兩個侍女快步過來,鞋尖踩在回廊的木板上細碎地響。
一個去扶他的肩,另一個把石桌上的涼茶挪開。
「少主,您又不愛惜自己身子了!」
少年輕輕擱下染血的帕子,不在意的虛弱一笑。
「能窺見幾分天機,損些壽元也無妨。」嘴角微彎,眼神清明。
兩個侍女眼圈一下就紅了。
少年擺擺手,蒼白的指尖在空中虛按了一下,示意無礙。
目光越過她們的肩頭,越過水榭的飛簷,越過天機門層層疊疊的屋簷,望向極遠極遠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