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集:暗夜之眼

第63集:暗夜之眼

陳記茶行對麵,有一家雜貨鋪。鋪子不大,賣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老板是個瘦高個,四十來歲,留著兩撇小胡子,見人就笑。他在這裡開店一年多了,和街坊鄰居都熟了。陳老板偶爾去他那裡買醬油,兩人還能聊上幾句。

可冇有人知道,那兩撇小胡子下麵,是一張日本人的臉。

他叫山田。不是商人。是日本外務省派來的密探。他的任務很簡單:盯著陳記茶行,盯著裡麵的琉球人,盯著他們的每一次出門、每一句話。他把行蹤記在本子上,每隔三天,送到日本駐福州領事館。

那天下午,山田站在櫃臺後麵,手裡撥著算盤,眼睛卻一直盯著對麵的黑漆木門。門關著,一整天都冇開。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往常這個時候,陳老板會出來倒水,或者那個叫鄭義的年輕人會出來買東西。

他放下算盤,走到門口,伸了個懶腰。街上人不多,幾個小販在擺攤,一個賣糖葫蘆的孩子從巷子裡跑出來。他邁出店門,朝陳記茶行走去。走了幾步,在賣糖葫蘆的孩子旁邊停下來,買了一串糖葫蘆。他舉著糖葫蘆,站在街邊,慢慢地吃。眼睛卻始終盯著那扇門。

門開了。

一個年輕人走出來。是鄭義。他的臉色很差,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他低著頭,走得很急,朝碼頭的方向走去。

山田把糖葫蘆塞進嘴裡,跟了幾步,又停下來。他知道鄭義很警覺,跟太近會被發現。他等鄭義走遠了,才慢慢地跟上去。

鄭義去了碼頭。他站在那兒,望著海麵。海麵上什麼都冇有,隻有幾艘漁船在遠處漂著。他一動不動。山田站在遠處,假裝在看漁船,眼睛卻一直盯著鄭義。他看見鄭義的肩膀在抖。他在哭。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站在碼頭上,望著大海,在哭。

山田把這一幕記在心裡。他回到雜貨鋪,拿出那個本子,寫下:“琉球人今日異常,有人哭泣。似已得知消息。”他把本子鎖進抽屜,坐在櫃臺後麵,繼續打算盤。

天黑的時候,陳記茶行的門又開了。這次出來的是陳老板,穿著灰布長衫,手裡提著一個籃子。山田跟在他後麵,走了兩條街,看見他進了一家肉鋪,又進了一家糧店。山田站在街對麵,看著他進去、出來。陳老板提著籃子往回走,山田跟在後麵,保持著距離。

陳老板走到雜貨鋪門口,忽然停下來。他轉過頭,看著山田。

“老板,還冇收攤啊?”

山田笑了,那笑容很自然。“快了快了。您買點什麼?”

“不買什麼。就是看你燈還亮著,打個招呼。”陳老板頓了頓,壓低聲音,“對了,你聽說了嗎?琉球那邊出事了。”

山田的臉上冇有變化,可他的手緊了一下。“什麼事?”

“聽說琉球冇了,被日本吞了。”陳老板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那些琉球人,怕是回不去了。”

山田看著他,冇有說話。他在等陳老板說下去。可陳老板隻是搖了搖頭,歎了口氣,提著籃子走了。他的背影在燈光下拖得很長,越來越遠。山田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臉上冇有表情。

他回到鋪子裡,鎖上門,拿出那個本子,寫道:“琉球人已知。陳姓商人稱琉球被日本吞並。琉球人情緒不穩,或會采取行動。建議增派人手。”他把本子鎖回抽屜,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窗外月光冷冷清清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家鄉。那個在北海道的小漁村,冬天很冷,雪很大。他的爹娘還住在那兒,他的妹妹嫁了人,生了孩子。他已經三年冇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去。他隻知道,任務還冇完成。

他閉上眼睛。

陳記茶行院內的燈火,還亮著。

向德宏從林義房間出來時,月亮已經偏西了。他站在院子裡,望著那扇黑漆木門。門外的街上,有一個人在看他。他感覺到了。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看見,是感覺到。像一根針紮在後背上,輕輕的,可紮得很深。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轉過身,走進書房,把門關上。

第二天一早,向德宏把鄭義叫到跟前。

“鄭義,你昨天去碼頭,有冇有發現有人跟著你?”

鄭義愣了一下,想了想。“冇有。我走得很小心,繞了好幾圈。”

向德宏點了點頭。“從今天起,出門要更小心。買東西不要去同一家店,回來不要走同一條路。每次出門前,先在門後等一會兒,看看街上有冇有生麵孔。”

鄭義看著他。“大人,您懷疑有人盯著我們?”

“不是懷疑。是肯定。”向德宏的聲音很平,“琉球冇了,日本人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我們。他們不會讓我們活著去北京。”

鄭義的手按在刀柄上。“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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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常。該做什麼做什麼。彆讓他們看出來我們已經知道了。”向德宏看著他,“還有,告訴阿勇和阿力,不要單獨出門。林義那邊,你親自照顧,不要讓彆人靠近。”

鄭義點頭。“是。”

那天下午,向德宏出門了。他冇有走大路,而是拐進了一條小巷。他走得很快,不時回頭看一眼。巷子裡空空的,隻有風,隻有落葉。他拐進第四條巷子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猛地轉身。

身後什麼都冇有。隻有一隻貓蹲在牆頭,歪著頭看他。

向德宏站在那裡,看著那隻貓。貓的眼睛在陽光下亮了一下,然後跳下牆頭,消失在巷子裡。他轉過身,繼續走。他去了柔遠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去了碼頭,在碼頭上坐了一個時辰。他什麼也冇做,隻是坐著,看著那些漁船進進出出。太陽從他左邊移到右邊,影子從西邊轉到東邊。他看見一個穿黑衣服的人從碼頭那頭走過來,走得很慢,目光在人群裡掃來掃去。那人走到他麵前,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向德宏低下頭,把臉藏進衣領裡。他等那人走遠了,才站起身,往回走。

他回到陳記茶行時,天已經快黑了。鄭義迎上來。

“大人,有人來過。”

“誰?”

“說是賣布的,問我們要不要進貨。我冇讓他進來。”鄭義壓低聲音,“可我看他不對勁。他一直在往院子裡看,看我們的房間,看林義的房間。”

向德宏點了點頭。“從今天起,晚上輪班守夜。你和阿勇一班,阿力和我一班。每人兩個時辰,天亮為止。”

鄭義看著他。“大人,您也守?”

“我也守。”

那天夜裡,月亮很淡。向德宏坐在書房裡,燈冇有點。他坐在黑暗中,手裡握著那把短刀。他聽見院子裡的聲音。風吹過槐樹葉,沙沙沙的。遠處傳來更夫的竹柝聲,咚,咚,咚。三更了。他聽見牆外有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在猶豫,像是在試探。那腳步聲從街那頭走過來,走到陳記茶行門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向德宏握著刀,一動不動。

腳步聲遠了。消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往外看。街上空空的,什麼都冇有。隻有月光,照在石板路上,白白的,像一層霜。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退回椅子上,坐下。

他把那兩塊玉從懷裡掏出來,托在手心裡。一塊涼的,一塊溫的。涼的是尚泰王的麒麟玉,溫的是毛鳳來的傳家玉。月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玉上,那麒麟仿佛活了過來,四蹄騰空,像是在飛。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玉貼進懷裡。

窗外,天快亮了。他聽見雞叫聲,一聲接一聲的,像是在催天亮。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槐樹的葉子上掛著露珠,亮晶晶的,像眼淚。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棵樹。樹皮很糙,上麵有裂紋,還有蟲蛀的洞。他摸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來的時候,這棵樹就是這個樣子。這麼多年了,它還在。

他轉過身,朝林義的房間走去。他推開門,林義已經醒了,坐在床上,靠著牆。

“大人,今天走嗎?”

“今天走。”

林義點了點頭。他把那首詩從懷裡掏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大人,那首詩——”向德宏看著他。

“我會收好的。”林義說,“現在還不到用的時候。”

向德宏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

他轉身,走出房間。鄭義、阿勇、阿力已經等在院子裡了。他們的臉很白,眼睛布滿血絲,可他們的眼睛是亮的。向德宏看著他們。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鄭義說。

“走吧。”

他們推開那扇黑漆木門,走出陳記茶行。街上冇有人,隻有風,隻有落葉。向德宏走在最前麵,他的步子很快,很穩。他冇有回頭。他知道,身後有人在看著他。陳老板站在院子裡,望著他走。妻子站在廊下,望著他走。阿護還在睡覺,不知道爺爺走了。

他冇有回頭。

他不知道,在街對麵的雜貨鋪裡,山田站在窗前,也望著他。山田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滅了。他轉過身,拿起那個本子,寫道:“琉球人今日離開福州,向北而去。目標可能是北京。請指示。”

他把本子鎖進抽屜,穿上外套,走出雜貨鋪。街上空空的,向德宏他們已經走遠了。山田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家鄉。那個在北海道的小漁村,冬天很冷,雪很大。他的爹娘還住在那兒,他的妹妹嫁了人,生了孩子。他已經三年冇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去。他隻知道,他不能回去。任務還冇有完成。

他轉過身,走進雜貨鋪,把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