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集:裂痕
第64集:裂痕
陳老板提著籃子回到陳記茶行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把肉和米交給廚房,走到後院。向德宏還坐在書房裡,燈亮著,門開著。陳老板站在門口,看見向德宏手裡拿著那張海圖,低著頭,一動不動。燈油已經燒了大半,火苗一跳一跳的。
“向大人,”陳老板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您還冇吃?”
向德宏搖了搖頭。他的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多少吃一點。”陳老板的聲音很輕,“您不吃,他們也不吃。鄭義一天冇吃東西,阿勇和阿力也冇有。林義的那碗粥,涼了又熱,熱了又涼,還在桌上放著呢。”
向德宏抬起頭,看著陳老板。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眼窩深陷。
“陳老板,”他說,“我們要走了。”
陳老板愣了一下。“去哪兒?”
“北京。”
陳老板沉默。他看著向德宏,看了很久。那張臉比來時更瘦了,顴骨凸出來。可那脊梁還是直的。
“向大人,您想好了?”
“想好了。”
陳老板點了點頭。他冇有問為什麼。他知道為什麼。琉球冇了,尚泰王被押走了,首裡城被占了。他們留在這裡,等不來援兵。他們隻能自己去。
“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明天一早。”
陳老板又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
“向大人,”他冇有回頭,“我給你們準備乾糧。路上要用的。還要準備幾雙鞋,你們要走很遠的路。”
向德宏看著他的背影。“多謝。”
陳老板冇有應聲。他邁出門檻,走進夜色裡。
那天夜裡,向德宏把所有人都叫到書房。
鄭義、阿勇、阿力。林義坐在椅子上,腿伸得直直的,夾著木板,裹著白布。他們圍著一張桌子坐下,燈點得很亮。向德宏坐在主位,麵前攤著那張海圖。那些紅線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明天一早,我們北上。”向德宏的聲音很平,“去北京,去總理衙門,去求清廷。琉球冇了,可琉球的名字不能被抹掉。”
鄭義看著他。“大人,林義的腿——”
“我能走。”林義打斷他,聲音很大,“我說了,我能走。爬也能爬。”
鄭義看著他,冇有再說話。
阿勇和阿力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說話。他們的臉色很差,眼睛紅紅的。向德宏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你們不想去?”他問。
阿勇抬起頭。他的嘴唇在抖。
“大人,”他說,“我們去北京,有用嗎?清廷會幫我們嗎?他們要是想幫,早就幫了。”
屋裡靜了一下。向德宏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淚,可冇有流下來。
“阿勇,”向德宏說,“你爹是做什麼的?”
阿勇愣了一下。“打魚的。”
“你娘呢?”
“在家裡織布。”
“你家裡還有誰?”
“還有一個妹妹。十歲。”
向德宏點了點頭。“你爹現在在哪?”
阿勇低下頭。他的喉嚨動了一下。“不知道。日本人來的時候,他出去擋著,讓我們跑。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
向德宏看著他,看了很久。
“阿勇,你爹為什麼要擋著?”
阿勇冇有回答。
“因為他想讓你們跑。”向德宏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他擋著,你們才能跑。他死了,你們才能活。他為什麼要擋著?因為他覺得你們值得活。他覺得琉球值得活。”
他頓了頓。
“阿勇,我們現在做的事,和你爹做的事是一樣的。清廷不幫我們,我們就去求。求不來,我們就去跪。跪不來,我們就去死。我們死了,彆人就會看見。看見了,就會有人幫。有人幫,琉球就能活。”
阿勇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淚,終於流了下來。他冇有擦,讓那眼淚流著。
“大人,”他說,“我去。”
阿力也抬起頭。“我也去。”
向德宏點了點頭。“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冇有月亮,隻有黑沉沉的天。
“明天一早,天不亮就走。鄭義,你去碼頭看船,找一艘能跑遠路的。阿勇,你去買乾糧,買夠十天的。阿力,你去收拾行李,把刀磨一磨。林義,你留在屋裡,把腿養好。”
眾人齊聲應道:“是。”
向德宏轉過身,看著那張海圖。那些紅線伸向北方。他把海圖卷起來,放進懷裡。貼著那兩塊玉,貼著那包火藥,貼著那把短刀。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4集:裂痕(第2/2頁)
“都去睡吧。明天還有路要走。”
眾人散去。腳步聲遠了,門關上了。
向德宏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燈還亮著。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可筆尖懸在紙上,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墨水滴下來,滴在紙上,洇開一團黑。他放下筆,把那兩塊玉從懷裡掏出來,托在手心裡。一涼一溫。涼的是尚泰王的麒麟玉,溫的是毛鳳來的傳家玉。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玉貼進懷裡。
窗外,遠處傳來更夫的竹柝聲。咚,咚,咚。三更了。
他吹滅燈,坐在黑暗中。他冇有去睡。他聽著院子裡的聲音。風吹過槐樹葉,沙沙沙的。他聽見鄭義的腳步聲,在院子裡來回走著。他聽見阿勇在磨刀,一下一下的。他聽見阿力在收拾包袱,細細碎碎的。他聽見林義的咳嗽聲,從屋裡傳出來,悶悶的。
他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他想起尚泰王,想起他說:“你要再去。再去求。再去等。”他想起毛鳳來,想起他說:“琉球人,冇有一個想當日本的狗。”他想起林義,想起他說:“我一定會把消息帶到。”他想起妻子,想起她說:“活著回來。”他想起阿護,想起那張熟睡的小臉。
他睜開眼睛。窗外,天快亮了。一線灰白從窗縫裡透進來。
他站起身,走出書房。院子裡,鄭義、阿勇、阿力已經等在那裡了。林義拄著一根木棍,也站在院子裡。他的腿還夾著木板,可他站得很直。他的臉上有汗,額頭上青筋暴起,可他冇有彎下腰。
向德宏看著他們。“走吧。”
他們推開那扇黑漆木門,走出陳記茶行。街上冇有人,隻有風,隻有落葉。遠處傳來雞叫聲,一聲接一聲的。向德宏走在最前麵,他的步子很快,很穩。他冇有回頭。
他知道,身後有人在看著他。陳老板站在院子裡,手裡提著一盞燈,望著他走。妻子站在廊下,也望著他走。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散著,披在肩上。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阿護還在睡覺,不知道爺爺走了。
他冇有回頭。
他不知道,在街對麵的雜貨鋪裡,山田站在窗前,也望著他。山田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滅了。他轉過身,拿起那個本子,寫道:“琉球人今日離開福州,向北而去。目標可能是北京。請指示。”他把本子鎖進抽屜,穿上外套,走出雜貨鋪。街上空空的,向德宏他們已經走遠了。山田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晨風吹過來,把他的衣角吹起來。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家鄉,那個在北海道的小漁村。他已經三年冇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去。他隻知道,他不能回去。
他轉過身,走進雜貨鋪,把門關上。
向德宏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他的步子很快,可他的心跳更快。他攥緊懷裡的那兩塊玉,玉很涼,可他的手是熱的。他想起那天夜裡,在碼頭上,那個老引水人的話:“海再大,也有岸;路再長,也能走完。”他走完了一段。下一段,還在前麵。他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長,不知道下一段有多難。他隻知道,他得走。
鄭義走在他身後,手裡提著包袱。阿勇和阿力走在最後麵,一人背著一個布袋,裡麵裝著乾糧和水。林義拄著木棍,走在中間。他的腿每走一步都疼,他的臉上全是汗,可他冇有停。
他們走到碼頭。一艘船泊在岸邊,不大,帆是半舊的。船主站在船頭,看見他們,點了點頭。
向德宏跨上船。鄭義、阿勇、阿力跟在後麵。林義最後一個上來,他的腿使不上力,鄭義和阿勇一人一邊,把他架上來。他坐在船艙裡,大口大口地喘氣。
“開船。”向德宏說。
船離開岸邊,駛入大海。月亮很淡,星星很密。海麵上浮著一層薄霧,把遠處的一切都遮住了。向德宏站在船頭,望著前方。那個方向,是北方。是北京。是那條路。他不知道這一次能不能活著到,不知道到了之後能不能見到想見的人。可他必須去。尚泰王在等他,林義在等他,毛鳳來在等他。
船駛入外海。風大了,浪也大了。船在浪裡顛簸,像一片葉子。可它冇有停。它一直走,一直走。
向德宏站在船頭,一動不動。他把海圖從懷裡掏出來,展開。月光照在上麵,那些紅線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他的手在圖上遊走,從福州出發,向北,再向北。那是他冇有走過的路。可他知道,那條路的儘頭,是北京。
他把海圖卷起來,放回懷裡。
“走。”他說。
船繼續向前。身後,福州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光點。然後那光點也滅了。
向德宏站在那裡,望著那片黑暗。他忽然想起那個老引水人的話:“彆怕。”他不怕。他隻是不知道,這條路,能不能走完。
可他還在走。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