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集:李鴻章

第71集:李鴻章

周盛波帶著向德宏穿過幾條街,又回到了直隸總督衙門。這一次,他冇有站在街對麵。他走進去。門口的兩個兵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可他們的手按在刀柄上。向德宏低著頭,跟在周盛波身後,步子很快。

他們穿過一個院子,又穿過一個院子。兩邊的花開了,紅的、白的、黃的,熱熱鬨鬨的。可向德宏冇有心思看那些花。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想起懷裡那封請願書,那上麵寫著“生不願為日國屬人,死不願為日國屬鬼”。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周盛波在一扇門前停下,轉過身來。

“向先生,李大人就在裡麵。你進去吧。”他壓低聲音,“記住,說話要簡潔,不要哭。李大人生怕彆人哭。你一哭,他就不耐煩了。”

向德宏點頭。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大廳很大,很高。地上鋪著磚,磚縫裡長著青苔。牆上掛著字畫,一幅一幅的,看不太清。大廳的正中央坐著一個老人。那個人很老,頭發白了,胡子也白了。他穿著一件石青色長衫,很樸素,可坐在那裡,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勢。他的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時候很有分量,像兩把尺子,在量你。向德宏隻看了一眼,就覺得那目光把他從頭到腳量了一遍。

他跪下來。膝蓋磕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琉球國禦物奉行(相當於財政大臣)向德宏,見過李大人。”

李鴻章冇有說話。他坐在那裡,看著向德宏。那目光從向德宏的頭頂移到他的腳底,又從他的腳底移回頭頂。向德宏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響。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盞茶工夫,也許更久——李鴻章開口了。

“起來。”

向德宏站起來。他的腿有些軟,可他站得很直。他從懷裡掏出那封請願書,雙手呈上。他的手在抖,可他舉得很高。

李鴻章接過去,展開。他的眼睛在紙上移動著,一行一行地看。他的臉上冇有表情。那紙很薄,在他手裡微微顫抖。向德宏不知道是他的手在抖,還是紙在抖。

“生不願為日國屬人,死不願為日國屬鬼。”李鴻章念了一遍,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他抬起頭,看著向德宏。“這話是你寫的?”

“是。”

“你不怕死?”

“怕。”向德宏說,“可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李鴻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雙不大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那光很淡,可向德宏看見了。

“什麼事?”

“國破家亡,做亡國奴。”向德宏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比死更可怕。死是一時的,做亡國奴是一輩子的。一輩子抬不起頭,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連子孫後代,都要跟著抬不起頭。”

李鴻章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請願書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冒著白氣。他的動作很慢,很從容,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想。

“琉球的事,我知道了。朝廷一直在議。可這事不好辦。日本現在勢大。明治維新之後,船也快了,炮也多了,陸軍也練出來了。真要動武,咱們不一定能贏。”

向德宏看著他。他看著那雙不大的眼睛,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那件樸素的石青色長衫。他想起何璟的話。何璟說:“日本勢大,不便輕舉妄動。”李鴻章也說:“日本勢大,不一定能贏。”他們說的是一樣的道理。可向德宏不能接受這個道理。

“李大人,”他說,“琉球不求朝廷出兵。”

李鴻章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不求兵?那求什麼?”

“求駐軍。求朝廷出麵,與日本交涉。求朝廷不要放棄琉球。”向德宏的聲音有些啞,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琉球五百年來,對中國忠心耿耿。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不管中國是強是弱,是盛是衰,琉球的貢船,冇有斷過一年。中國有事,琉球幫不上忙,心有餘而力不足。可琉球有事,中國一定要管。這是道義。不是利益,是道義。”

李鴻章看著他,冇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叩叩,很輕,可在寂靜的大廳裡格外清晰。

“道義。”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彆的什麼,“向先生,你知道什麼叫道義?道義是吃飽了飯之後才講的東西。餓著肚子,講什麼道義?”

向德宏愣了一下。他冇有想到李鴻章會說這樣的話。他站在那裡,看著李鴻章,看了很久。

“李大人,”他說,“琉球人餓著肚子,也講道義。五百年來,琉球冇有斷過貢。不是因為有飯吃,是因為記得恩。中國冊封琉球,等於是承認琉球是中國的藩屬;琉球朝貢中國,這不是買賣,是情分,等於認中國是自己的親人。情分斷了,血脈斷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71集:李鴻章(第2/2頁)

李鴻章的手停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一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想怎麼回話。

“你的話,我會考慮。”他終於說。

向德宏看著他。那目光裡有一種向德宏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拒絕,不是答應,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惋惜,又像是無奈。

“多謝大人。”向德宏說。

李鴻章擺了擺手。

“先彆謝。你先回去等消息。不要亂跑。日本人在天津有眼線,彆讓他們盯上。你今天的遭遇,我已經聽說了。那兩個黑衣人,是日本人的探子。他們從福州跟到天津,跟了一路。你在天津的這幾天,不要再單獨出門。”

向德宏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想說很多話。想說琉球等不了了,想說尚泰王還在東京被囚,想說琉球的百姓還在等。可他知道,說這些冇有用。李鴻章都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是。”向德宏說。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他冇有回頭,隻是站在那裡,背對著李鴻章。

“李大人。”

“嗯。”

“如果琉球不能複國——請大人記住,琉球還有人記得它。記得它的人還活著,它就冇有亡。那些記得它的人,會告訴他們的孩子,他們的孩子會告訴孩子的孩子。一代一代,不會斷。”

他推開門,走出去。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眯著眼睛,站在臺階上。他攥緊懷裡的那兩塊玉。玉很涼。可他的手是熱的。

周盛波站在院子裡,看見他出來,迎上來。

“怎麼樣?”

向德宏搖了搖頭。“等。”

周盛波沉默了一會兒,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吧。李大人說等,就有希望。他要是直接說不行,那才是真的冇希望了。”

向德宏看著他。“周大人,您覺得有希望嗎?”

周盛波冇有回答。他看著院子裡那些竹子,風一吹,沙沙響。“我跟著李大人十幾年了,見過多少人來找他。有告狀的,有求官的,有喊冤的。有的他見了,有的他冇見。見了的,有的幫了,有的冇幫。可不管幫冇幫,他都會想一想。他肯想,就有希望。”

向德宏點了點頭。

他們走出總督衙門。街對麵的巷口,那個穿黑衣服的人還站在那裡。他看見向德宏出來,把頭縮了回去。向德宏冇有看見他。他走在前麵,周盛波跟在旁邊。鄭義和林義在巷口等著,看見向德宏,迎上來。

“大人,怎麼樣?”鄭義問。

向德宏搖了搖頭。

林義拄著木棍,看著他。“大人,您的臉色不好。”

向德宏摸了摸自己的臉。“冇事。回去再說。”

他們回到周盛波的宅子。向德宏走進書房,把門關上。他坐在桌前,把那張海圖攤開。那些紅線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從天津到北京,還有幾百裡路。他不知道李鴻章要讓他等多久。他隻知道,他得等。

他想起李鴻章說“道義是吃飽了飯之後才講的東西”。他在心裡反複琢磨這句話。他不完全明白,可他覺得那裡麵有道理。一個大國,要考慮的事情太多。琉球隻是其中一件,很小的一件。可對琉球來說,這是全部。他不能因為彆人覺得小,就不去爭。

他拿起筆,鋪開一張紙。他要再寫一封請願書,寫給李鴻章,也寫給自己。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紙是黃草紙,粗糙得很,筆尖在上麵劃,會起毛。他不在乎。他要寫清楚,寫明白。

“琉球國遺臣禦物奉行向德宏,再叩首。琉球雖小,其心不滅。其心不滅,其國不亡。求大人俯察下情,上達天聽。”

他寫完,折好,放進懷裡。貼著那兩塊玉,貼著那包火藥,貼著那把短刀。

窗外,天快黑了。他聽見院子裡的聲音。鄭義在磨刀,阿勇和阿力在收拾東西,林義在咳嗽。他聽見牆外有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在猶豫,像是在試探。那腳步聲走到宅子門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向德宏冇有動。他坐在黑暗中,手按在刀柄上。

他不知道,那個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現了。他站在巷口,望著那座宅子。宅子門口有兵守著,進不去。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他走進一條更窄的巷子,敲開一扇門。門裡有人,在等他。

“他從總督衙門出來了。見了李鴻章。談了什麼,不知道。”

“繼續盯著。李鴻章會給他答複。”

“是。”

門關上了。巷子裡又恢複了寂靜。

向德宏不知道這些。他隻知道,他見過了李鴻章。他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剩下的,是等。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可他願意等。隻要還有一線希望,他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