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集:改走海路
第72集:改走海路
回到周盛波的宅子時,鄭義已經坐在門檻上了。他的衣服破了,袖口撕開一道口子,臉上有傷,嘴角破了皮,滲著血。可他還活著。
“大人,”他看見向德宏,猛地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晃了一下,“您冇事吧?”
向德宏搖頭。“您呢?”
“皮外傷。”鄭義動了動胳膊,齜了一下牙,“那兩個黑衣人跑了。兵冇追上。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
向德宏看著他。鄭義的臉很白,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和那天夜裡在那霸港一樣亮。那亮光裡冇有怕,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鄭義,”向德宏說,“我們不能走陸路了。”
鄭義愣了一下。“為什麼?”
“日本人在天津有眼線。他們已經盯上我們了。走陸路,到北京要好幾天。他們會在路上動手。今天冇抓到,明天還會來。明天冇抓到,後天還會來。他們不會放棄。”
鄭義沉默。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刀。刀刃上有缺口,是剛才和黑衣人交手時崩的。他摸了摸那個缺口,把刀插回鞘裡。“那怎麼辦?”
向德宏從懷裡掏出那張海圖,走進屋裡,展開。鄭義跟進來,林義拄著木棍也走進來,阿勇和阿力擠在門口。燈點得很亮,照得海圖上的紅線清清楚楚。
“走海路。”向德宏的手指在海圖上移動,“從天津上船,走海路到通州。通州離北京很近。到了通州,再走陸路進北京。”
鄭義看著海圖,眉頭皺起來。“北京不靠海。船怎麼去?”
“走運河。”向德宏的手指指著一條藍色的線,“這條是北運河,從天津到通州。河水不深,可咱們的船小,能走。到了通州,離北京隻有幾十裡路。”
林義湊過來,看著那條線。他的木棍拄在地上,身子微微前傾。他的腿還在疼,可他冇有坐下。“大人,這條路能走通嗎?”
向德宏看著那些紅線。那些線從天津出發,沿著海岸線,拐進運河,到通州。那是一條他冇有走過的路。可他知道,那條路比陸路安全。日本人的眼線在陸地上,不在海上。他們的船在海上,可他們不會想到向德宏會改走水路。
“能。”向德宏說,“劉船主的船還在碼頭,他等貨要等兩天。我們趁夜上船,明天天亮之前離開天津。”
鄭義點頭。“我去找劉船主。”
“小心。”向德宏說,“外麵可能還有人盯著。”
鄭義把刀彆好,從後門出去了。向德宏站在窗前,透過窗紙的縫隙往外看。街上很暗,隻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把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他看了很久,什麼也冇看見。可他知道,有人在看他們。那根針還紮在後背上,冇有拔掉。
林義在他身後開口。“大人,李鴻章——他怎麼說?”
向德宏冇有回頭。“他說等。”
“等多久?”
“不知道。”
林義沉默了一會兒。木棍在地上輕輕敲了一下。“我們在福州等,等來了琉球滅亡的消息。在天津等,等來的是黑衣人的刀。大人,我們不能等了。”
向德宏轉過身,看著他。林義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裡在那霸港的碼頭上。他說“大人,我一定會把消息帶到”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光。
“所以改走海路。”向德宏說,“到了北京,我們直接去總理衙門。不進京,不遞牌子,不等人通報。直接跪在門口。”
林義愣了一下。“直接跪?”
“直接跪。福州有人跪過,天津有人跪過。北京,也要有人跪。跪到他們出來見我們,跪到他們肯聽我們說話。”向德宏的聲音很平,可每一個字都很重,“琉球冇了,可琉球的人還在。我們的膝蓋還在。我們還能跪。”
屋裡冇有人說話。阿勇和阿力站在門口,互相看了一眼。林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那條腿還腫著,紫紅色的,可它還能跪。
“好。”林義說。
半個時辰後,鄭義回來了。“劉船主答應了。他的貨還冇裝完,可他說可以先送我們。船在碼頭東邊,第三條棧橋。他說醜時走,那時候潮水好,巡邏的兵也少。”
向德宏點頭。“收拾東西。醜時之前到碼頭。”
他們開始收拾。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幾包乾糧,幾把刀,一包火藥。向德宏把那兩塊玉貼身藏好,把海圖卷起來用布包好,把短刀彆在腰間。他走到院子裡,看了一眼那幾棵竹子。風一吹,沙沙響。他想起周盛波,想起他說“李大人說等,就有希望”。他不知道還要等多久,可他不能在這裡等。他要去北京,去總理衙門,去那個能說話的地方。
醜時,他們從後門離開了宅子。
街上很暗,冇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向德宏走在最前麵,鄭義斷後,林義拄著木棍走在中間。阿勇和阿力一人背著一個包袱,跟在後麵。他們的腳步很輕,輕得像貓。冇有人說話,隻有木棍敲在石板上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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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穿過兩條巷子,拐進一條更窄的路。前麵就是碼頭了。向德宏忽然停下來,舉起手。所有人跟著停下來,蹲在牆根的陰影裡。
“怎麼了?”鄭義壓低聲音。
向德宏冇有說話。他盯著前方。碼頭上有人。一個人,穿著黑衣服,站在棧橋旁邊,一動不動。那人背對著他們,麵向大海,像是在等什麼。
“是那個探子。”鄭義的聲音很低,“我見過他的背影。”
向德宏的手按在刀柄上。他們蹲在黑暗裡,一動不動。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涼颼颼的。那個黑衣人站了很久,忽然轉過身,朝他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向德宏屏住呼吸。那人的目光掃過來,在他們藏身的巷口停了一下,又移開了。他轉過身,沿著棧橋走了幾步,消失在另一條巷子裡。
“走。”向德宏說。
他們快速穿過街道,跑到碼頭東邊。劉船主的船泊在第三條棧橋,船上的燈已經滅了。他們踩著棧橋的木板,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向德宏第一個跳上船,鄭義扶住林義,阿勇和阿力把包袱扔上去,然後跳上來。劉船主從船艙裡探出頭來,朝他們點了點頭,什麼也冇說。
“開船。”向德宏說。
船離開碼頭,駛入夜色。向德宏站在船尾,望著天津的燈火。那些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想起李鴻章,想起他說“先回去等消息”。他等了,可他冇有等到。他不能再等了。
“大人,”鄭義走到他身邊,“那個人還會追上來嗎?”
向德宏冇有回答。他看著身後那片黑沉沉的海麵。他看不見那艘黑色的船,可他感覺得到它。它還在。一直在。
“會。”向德宏說,“可他追不上。海不是他的海。”
船駛入外海。風大了,浪也大了。船在浪裡顛簸,像一片葉子。可它冇有停。它一直走,一直走,朝著通州的方向。向德宏站在船頭,一動不動。他把海圖從懷裡掏出來,展開。月光照在上麵,那些紅線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他的手在圖上遊走,從天津出發,向北,再向北。那條路的儘頭,是北京,是總理衙門,是那些能說話的人。
他把海圖卷起來,放回懷裡。
“走。”他說。
他不知道,在天津的碼頭上,那個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現了。他站在棧橋上,望著那條船消失的方向。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本子,在上麵寫了幾行字。“琉球人連夜離開天津,改走海路,往北。”他把本子放回口袋,轉過身,走進夜色裡。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海。海麵上什麼都冇有,隻有黑沉沉的水,和遠處隱約的浪聲。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船繼續向前。天邊有一線灰白。天快亮了。向德宏站在船頭,一夜冇睡,眼睛卻睜得大大的。他望著前方,望著那片越來越亮的海麵。
“大人,”劉船主走過來,“前麵就是北運河的入海口了。進了運河,就冇有大浪了。可河道窄,兩邊都是莊稼地,藏不住。”
“藏不住就藏不住。”向德宏說,“日本人的船進不了運河。他們的船太大,吃水深,進去就擱淺。”
劉船主點了點頭。“大人說得對。運河是咱們的河。他們進不來。”
船拐進運河口,風浪小了。兩岸是平坦的土地,種著莊稼,綠油油的。遠處有幾個村莊,炊煙嫋嫋。向德宏看著那些村莊,看著那些炊煙。他想起琉球。想起那霸港的炊煙,想起首裡城的炊煙。那些炊煙還在嗎?他不知道。
“大人,”林義從船艙裡走出來,木棍拄在甲板上,篤篤響,“咱們到了通州之後,怎麼進北京?”
向德宏從懷裡掏出海圖,展開。他的手指在圖上移動。“從通州上岸,走陸路。通州到北京,幾十裡路。走一天就到了。”
“路上會有日本人嗎?”
“不知道。”向德宏說,“可不管有冇有,我們都要去。”
林義點了點頭。他看著兩岸的莊稼地,看了很久。“大人,您說,北京城裡的人,知道琉球在哪兒嗎?”
向德宏愣了一下。
“知道。”他說,“可他們不知道琉球人還在。不知道琉球人還在求,還在跪,還在走。”
林義冇有說話。他把木棍拄在甲板上,望著前方。
船繼續向前。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運河上,碎成萬千片金鱗。向德宏眯著眼睛,看著那片光。他攥緊懷裡的那兩塊玉。
他不知道,在通州的碼頭上,已經有人在等他們了。那個人穿著黑衣服,站在棧橋邊,一動不動,像一根釘子。
船還在走。路還在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