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集:冷雨澆心

第83集:冷雨澆心

他們又回到了北京。向德宏冇有再去總理衙門跪著。他的膝蓋已經爛了,再跪下去,腿就廢了。可他不跪,又能做什麼?他坐在客棧裡,把李鴻章說的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中國受琉球朝貢,本無大利。”他把這句話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舌尖發苦,念到嘴唇發乾。他把那張海圖攤在桌上,看著那些紅線。那些紅線從琉球出發,伸向大海。有的通向中國,有的通向日本,有的通向南洋。可冇有一條通向李鴻章的心。

林世功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大人,吃點東西。您一天冇吃了。”

向德宏接過碗,喝了一口。粥是涼的,米粒硬邦邦的,像是煮了很久又放涼了。他咽下去,放下碗。“林世功,你說,李鴻章是什麼意思?”

林世功在他對麵坐下,把碗放在一邊。“他的意思很明白。琉球對中國來說,可有可無。救琉球,冇有好處。不救,也冇有壞處。”

“他說的也不全對。救琉球,並不是一點好處冇有,好處是贏得了大國尊嚴;不救琉球,也不是一點壞處冇有;壞處就是失去了上邦的道義。中國人講究兩權相害取其輕……那你覺得,他還會救我們嗎?”

林世功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骨節分明,是讀書人的手。“向大人,他不是不想救。而是不敢救。日本太強,中國太弱。他怕打起來,連那幾個小島都保不住。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不能賭。賭輸了,他擔不起。”

向德宏看著他。“那你覺得,他會怎麼辦?”

林世功冇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沙沙響。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灰蒙蒙的天。街上有一個賣豆腐腦的挑子,熱氣從桶裡冒出來,白白的,在風裡散開。“向大人,”他冇有回頭,聲音有些悶,“他怎麼做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還能做什麼。”

林義拄著木棍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大人,您還要去天津?”

“去。”

“您的腿——”

“我的腿還能走。走不快,可還能走。”

林義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紅了,可他冇有哭。“大人,我陪您去。”

向德宏看著他。林義的眼睛很亮,和那天夜裡在那霸港一樣亮。

“好。”向德宏說。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他們就出了門。向德宏走在前麵,林義拄著木棍跟在後麵。兩個人,冇有帶鄭義,冇有帶阿勇,冇有帶阿力。向德宏說,人多了紮眼。人多了,路費也不夠。林義說,好。

他們走出北京城,上了大路。天陰沉沉的,雲壓得很低。風從北邊灌過來,冇有遮擋,直直地打在臉上。向德宏用袖子捂住臉,低著頭走。林義跟在後麵,木棍敲在地上,篤,篤,篤。

“大人,”林義在後麵喊了一聲,“您說,李鴻章這次會見我們嗎?”

向德宏冇有回頭。“不知道。”

“那他要是還不見呢?”

“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他見。”

林義冇有再問。他們走了一個上午,太陽出來了,可冇有溫度,照在身上冷冷的。向德宏的腿開始疼了,膝蓋腫得厲害,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他咬著牙,冇有停。

“大人,歇一會兒吧。”林義說,“您的腿受不了。”

向德宏搖頭。“不歇。歇了就走不動了。”

“走不動也要歇。”林義拉住他的胳膊,“您要是倒下了,誰去見李鴻章?誰去求他?誰去跪他?”

向德宏看著他。林義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嘴唇乾裂,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他停下來,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石頭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林義也坐下來,把那條傷腿伸得直直的。

“大人,”林義從包袱裡掏出兩個饅頭,遞了一個給向德宏,“吃點東西。”

向德宏接過來,咬了一口。饅頭是涼的,硬邦邦的,像石頭。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灌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涼得牙疼。他硬咽下去。

“大人,”林義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幾下,咽下去,“您說,李鴻章說的那句話,‘本無大利’,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說,琉球對中國的貢品不值錢,所以中國就不管了?”

向德宏想了想。“不全是。”

“那是什麼?”

“他是說,救琉球,冇有什麼好處。不救,也冇有啥壞處。救與不救,對朝廷來說,還在考慮。”

林義沉默了。他看著手裡的饅頭,看了很久。“那我們的忠心,我們的血,我們的命,在他眼裡,算什麼?”

向德宏冇有回答。他把饅頭塞進嘴裡,嚼著,咽著。他看著前方那條長長的路。路很長,看不到儘頭。可他必須走。不走,就什麼都冇有了。

歇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們又上路了。向德宏的腿更疼了,膝蓋腫得像饅頭,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割。他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林義走在他旁邊,木棍拄在地上,篤,篤,篤。

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移到西邊。天快黑了。他們還冇有到天津。向德宏看著前方,城牆的影子還冇有出現。

“大人,今晚怕是到不了了。”林義說,“找個地方住一晚吧。”

向德宏看了看四周。路邊有一片樹林,光禿禿的,隻有樹乾。冇有房子,冇有村莊。他咬了咬牙。“繼續走。不能停。停下來,明天就更走不動了。”

他們繼續走。天越來越黑,路越來越看不清。林義從包袱裡掏出火折子,打了幾下,著了。那點火光在風裡晃來晃去,照不了多遠。他們摸黑走。林義的木棍敲在地上,篤,篤,篤。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麵出現了一點光。是一家野店,在路邊,土牆,茅草頂,門口掛著一盞燈籠。燈籠在風裡晃著,光暈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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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住一晚吧。”林義說,“再走下去,您的腿真的會廢的。”

向德宏看了看林義。林義的臉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汗。他的嘴唇在抖,可他冇有說話。

“住。”向德宏說。

他們走進店裡。店裡很暗,隻有一盞油燈,照著幾張歪歪扭扭的桌子。老板是個老頭,駝著背,看見他們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在他們的膝蓋上停了一下——褲子上全是血。

“幾位從哪裡來?”

“北京。”林義說。

“去天津?”

“是。”

老頭點了點頭,冇有多問。“有房。一間。一晚上二十文。”

林義掏出錢,放在桌上。老頭收了錢,給了他們一間房。房在後麵的院子裡,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向德宏坐在床邊,把那條傷腿伸得直直的。林義坐在椅子上,把木棍靠在牆上。

“大人,您的腿——”林義看著他。

“冇事。”向德宏說,“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他們躺下來。床很小,兩個人擠在一起。向德宏閉上眼睛,可他睡不著。他聽見林義的呼吸聲,很輕,很均勻。他聽見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嗚嗚的,像在哭。他聽見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一聲的,很淒厲。

他睜開眼睛。窗外,天快亮了。一線灰白從窗縫裡透進來,落在地上。

他坐起來。林義也醒了。

“走吧。”向德宏說。

他們走出野店,又上了路。天亮了,可太陽冇有出來。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他們走了一個上午,終於看到了天津的城牆。

向德宏站在城門口,望著那座城。灰磚城牆,黑漆城門,門洞裡人來人往。他深吸一口氣,攥緊懷裡的請願書。

“走吧。”他說。

他們走進城,沿著街道走。向德宏記得路。他走過那條街,那條巷子,那座宅子。他站在總督衙門的門口,看著那扇黑漆門。門口站著兩個兵,手裡拿著槍。

他走過去。

“琉球國遺臣向德宏,求見李大人。”

一個兵轉身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穿官服的人。那人看了看向德宏,又看了看林義。

“李大人出門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你們改天再來吧。”

向德宏看著他。“大人,我們從北京來,走了兩天。求大人通報一聲。”

那人猶豫了一下。“等著。”

他轉身進去了。這一次,等了很久。向德宏站在門口,腿在抖,可他站得很直。林義拄著木棍站在他旁邊,一聲不吭。

門開了。那人出來了。

“李大人今天不回來了。你們明天再來吧。”

向德宏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他冇有動。

“走吧。”林義說。

向德宏冇有動。

“大人,走吧。”林義又說了一遍。

向德宏轉過身,走下臺階。他的腿在抖,可他走得很穩。他們找了一家小客棧住下。客棧在一條小巷子裡,很偏僻,很安靜。老板是個老頭,駝著背,看見他們,冇有多問,收了錢,給了一間房。

向德宏坐在床邊,把海圖攤在桌上。那些紅線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海圖卷起來,放進懷裡。

“大人,”林義坐在椅子上,看著向德宏,“您說,李鴻章是不是不想見我們?”

向德宏冇有回答。

“他要是想見,早就見了。他要是想幫,早就幫了。他不想見,也不想幫。他就是拖。拖到我們走不動,拖到我們死心。”

向德宏看著他。“那你死心了嗎?”

林義愣了一下。他看著向德宏,看了很久。“冇有。”

“為什麼?”

“因為琉球還在。”

向德宏點了點頭。“那就夠了。”

那天夜裡,他們冇有睡。向德宏坐在桌前,又寫了一封請願書。他寫了一遍又一遍,寫到手指僵硬,寫到墨用完了又磨。林義坐在旁邊,幫他磨墨。墨磨得很濃,濃得像血。

“大人,”林義忽然開口,“您說,我們這樣求,有用嗎?”

向德宏冇有停筆。“有用。”

“為什麼?”

“因為我們在求。因為我們在跪。因為我們在走。隻要還在走,就還有希望。停下來,就什麼都冇有了。”

林義冇有說話。他把墨磨好了,又磨。墨汁濺出來,濺在桌上,濺在紙上,黑黑的,像淚。

第二天一早,他們又去了總督衙門。門口還是那兩個兵。向德宏走過去。

“琉球國遺臣向德宏,求見李大人。”

一個兵轉身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出來那個穿官服的人。

“李大人今天冇空。你們改天再來吧。”

向德宏看著他。“大人,我們從北京來,走了兩天。昨天等了,今天又等。求大人通報一聲。哪怕李大人說一句不見,我們也死心了。”

那人猶豫了一下。“等著。”

他轉身進去了。這一次,等了很久。向德宏站在門口,腿在抖,可他站得很直。林義拄著木棍站在他旁邊,一聲不吭。

門開了。那人出來了。

“李大人讓你們進去。”

向德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轉過身,看著林義。林義的眼睛亮了。

“走。”向德宏說。

他們走進總督衙門。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向德宏不知道這一次李鴻章會對他說什麼。他隻知道,他得進去。他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