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集:密信

第87集:密信

回到客棧後,向德宏坐在窗前,望著外麵的街道。天快黑了,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想起陳寶琛說的話——“裡應外合,也許能攔住。”他不知道能不能攔住。他隻知道,他不能停。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指節泛白。他的腿還在疼,膝蓋還在腫,可他已經感覺不到了。他滿腦子都是那四個字——分島方案。

林世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可他的眼睛很亮。“大人,張之洞大人讓人送來的。”

向德宏接過來,拆開。信封上寫著“琉球向德宏親啟”,字是館閣體,工工整整。信紙很薄,隻有一張,上麵寫著幾行字。向德宏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開始抖。

“琉球分島方案,斷不可從。日本商務可允,球案宜緩。勿墮狡謀而開流弊。張之洞拜上。”

他把信遞給林世功。“張大人也反對。”

林世功接過去,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又鬆開。“張之洞的意思是,日本商務談判可以答應,但琉球案要緩。不能急。急了就會中日本的圈套。”

林義拄著木棍從隔壁走過來,在桌邊坐下,把木棍靠在牆上。“什麼圈套?說清楚。我不是讀書人,聽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

林世功在他對麵坐下,把信紙攤在桌上。他的手指在紙上輕輕點著,像是在指路。“日本的目的是改約。他們要的是‘一體均沾’的條款——和西方列強一樣的貿易特權。分島方案是誘餌,改約才是真意。用幾個荒島,換中國市場的門戶大開。李鴻章看穿了這一點,所以他不要那幾個島。”

林義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腫著的腿。“那李鴻章到底是幫我們還是不幫我們?他來來回回,一會兒見,一會兒不見。一會兒說拖,一會兒又說分島。我搞不懂他。”

林世功看著他,目光很平靜。“他不是在幫我們,也不是在幫日本。他是在幫中國。他不要那幾個島,是因為接了那幾個島,每年要花大筆銀子駐守,補給全靠大陸運送,是個無底洞。而且一簽字,就等於承認日本吞並琉球本島是合法的。他在算賬。算的是中國的賬。”

林義的手攥緊了木棍,指節泛白。“那琉球的賬呢?誰算琉球的賬?尚泰王的賬?毛鳳來的賬?那些死在海上的人的賬?誰算?”

林世功冇有說話。他的嘴唇動了動,可他冇有出聲。

向德宏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經全黑了。街上的燈籠在風中搖晃,一明一暗。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很瘦。“冇有人算琉球的賬。所以我們要自己算。”

他又鋪開一張紙,拿起筆。他要再寫一封請願書,寫給總理衙門,寫給李鴻章,寫給每一個能說話的人。他把張之洞信中的話也寫進去——“日本商務可允,球案宜緩。”他寫得很急,字很潦草,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他要讓那些人看看,他們在做什麼。

“琉球國遺臣向德宏、林世功、林義,謹呈。分島方案,萬不可行。宮古、八重山,非琉球本島。以荒島代本島,以虛名代實土,此乃賣國求榮之舉。琉球遺民,寧死不從。生做琉球人,死為琉球鬼。”

他寫完了,看了一遍。他把請願書遞給林世功。林世功看了一遍,遞給林義。林義看了一遍,點了點頭。他把請願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麵按了很久。

“大人,張之洞說‘球案宜緩’。緩是什麼意思?緩到什麼時候?我們等得起嗎?尚泰王等得起嗎?琉球等得起嗎?”

向德宏看著他。林義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裡在那霸港的星星。可他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乾裂,臉上有疤。“緩到日本自己撐不住。緩到國際局勢變化。緩到朝廷想清楚。”

林義的手攥緊了木棍。“那要緩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更久。”

林義沉默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那條腿腫得厲害,白布上滲著血,暗紅色的,已經乾了。“尚泰王還在東京。他等得了那麼久嗎?他今年才三十多歲,可他的頭發已經白了。我聽人說,他在東京天天被關在屋裡,不準出門,不準見人。他等得了嗎?”

向德宏冇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沙沙響。他站在那裡,望著外麵黑沉沉的夜。遠處有狗叫聲,一聲一聲的,很淒厲。

林世功站起來,走到向德宏身邊。“大人,我們不能隻靠請願書。光寫,不夠。光跪,也不夠。我們要找人。找那些能說話的人,讓他們幫我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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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誰?”向德宏冇有回頭。

“陳寶琛、張之洞,還有李鴻藻、翁同龢。這些人都是朝廷裡能說上話的。我們一個一個去拜訪,去求,去跪。跪到他們答應幫我們為止。”

向德宏轉過身,看著他。林世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裡在那霸港的星星。“好。”

那天夜裡,向德宏冇有睡。他坐在桌前,把那張海圖攤開。那些紅線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一條一條的,伸向大海。他的手指在圖上遊走,從琉球出發,到福州,到天津,到北京。他走了這麼多路,跪了這麼多天,寫了這麼多信。可簽字的事,還冇有定。他還能做什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不能停。

林義也冇有睡。他拄著木棍,在屋裡走來走去。木棍敲在地上,篤,篤,篤。他的腿疼得厲害,可他不想坐下。一坐下,他就會想起尚泰王,想起首裡城,想起那些回不去的地方。

“林義,”向德宏叫住他,“坐下。”

林義停下來,看著向德宏。“大人,我坐不住。”

“坐不住也要坐。你的腿還要走更遠的路。”

林義愣了一下。他看著向德宏,看了很久。然後他坐下來,把木棍靠在牆上。

“大人,您說,朝廷裡的人知道琉球在哪兒嗎?”

向德宏看著他。“知道。他們都知道。陳寶琛知道,張之洞知道,李鴻章也知道。他們什麼都知道。可知道有什麼用?知道不等於管。”

林義低下頭。“那他們為什麼不管?”

向德宏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李鴻章說的話——“中國受琉球朝貢,本無大利。”他想起陳寶琛說的話——“我會儘力。”他想起張之洞說的話——“球案宜緩。”每一個人說的都不一樣,可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他不知道誰對誰錯。他隻知道,琉球不能亡。

“因為他們有自己的賬要算。”向德宏說,“每個人都在算自己的賬。李鴻章算中國的賬,陳寶琛算道義的賬,張之洞算局勢的賬。冇有人算琉球的賬。所以我們自己算。”

林義點了點頭。“那怎麼算?”

“寫。跪。求。說到他們不得不聽,寫到他們不得不看,跪到他們不得不出來。”

林義冇有再問。

林世功從隔壁走過來,手裡拿著那篇長文。“大人,我又改了一遍。您看看。”

向德宏接過來,看了一遍。林世功把日本人的陰謀寫得很清楚,把分島方案的弊端分析得很透徹。他寫日本為什麼要分島,寫日本為什麼要改約,寫日本為什麼要在通商條約上加“一體均沾”的條款。他寫得很長,從琉球寫到臺灣,從臺灣寫到朝鮮,從朝鮮寫到整個東亞的格局。

“琉球乃臺灣之門戶。琉球失,則臺灣無屏障。臺灣危,則東南半壁震動。東南震動,則京師不安。此非琉球一家之禍,乃中國全局之憂。”

向德宏把長文放下,看著林世功。“寫得很好。明天一並遞上去。”

林世功點頭。

窗外,遠處傳來更夫的竹柝聲。咚,咚,咚。三更了。向德宏吹滅燈,坐在黑暗中。他冇有睡。他聽著院子裡的聲音。風吹過枯枝,嘎嘎響。鄭義的呼嚕聲,從隔壁傳來。林義的咳嗽聲,悶悶的。他聽見牆外有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在猶豫,像是在試探。那腳步聲走到客棧門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向德宏冇有動。他坐在黑暗中,手按在刀柄上。

他不知道,在街對麵的巷口,那個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現了。那人站在暗處,盯著那扇關上的窗戶。他的臉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的眼睛很亮。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本子,在上麵寫了幾行字。“向德宏等人收到張之洞來信。張之洞主張球案宜緩。向德宏決定繼續請願,並拜訪更多官員。”然後他合上本子,轉身走進更深的巷子裡。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夜色中。

向德宏不知道這些。他隻知道,他寫了請願書,他跪了,他等了。他還能做的,就是繼續寫,繼續跪,繼續等。他不能停。

窗外,天快亮了。一線灰白從窗縫裡透進來,落在地上,細細的,像一根線。他坐直了身子,把膝蓋擺正。新的一天,他還要跪。他還要寫。他還要走。他不知道張之洞的“緩”要緩到什麼時候,不知道陳寶琛的“儘力”能儘到什麼程度,不知道李鴻章的“拖”要拖到哪一天。他隻知道,他不能停。

他鋪開一張紙,又拿起了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