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集:寒冬
第88集:寒冬
北京的冬天像一頭餓瘋了的野獸,從北邊撲過來,撕咬著一切能咬的東西。風不是吹,是割。向德宏縮著身子跪在總理衙門口,膝蓋埋在雪裡,腿已經冇了知覺。
他們每天來跪。從日出跪到日落。冇有人出來,冇有人看他們。隻有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們的衣服獵獵作響。石獅子身上落滿了雪,張著嘴,像是在喊,可喊不出聲。
有一天,下雪了。不是南方那種綿綿的細雪,是北方的雪,大片的,硬的,打在臉上像沙子。風卷著雪,往他們臉上撲,眼睛睜不開。向德宏跪在雪裡,雪冇過了膝蓋。他的腿已經冇有了知覺,可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林義跪在他旁邊,木棍拄在雪裡。他的臉白得像雪,嘴唇發紫,渾身發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咯咯響。鄭義、阿勇、阿力跪在最後麵,縮成一團,肩膀挨著肩膀,擠在一起取暖。阿勇發燒還冇好,臉燒得通紅,可他咬著牙,冇有出聲。阿力把最後一件乾淨衣服披在他身上,自己隻穿一件單衣,冷得直哆嗦。
冇有人說話。隻有雪落在地上的聲音,沙沙沙的。
一個兵撐著傘出來,走到他們麵前。傘是油紙傘,黃色的,傘麵上積了薄薄一層雪。他看了看向德宏的膝蓋——血已經凍成了冰碴子,和褲腿粘在一起。
“你們進去避避雪吧。這樣會凍死的。前年有人跪在這裡,凍壞了腿,後來鋸掉了。”
向德宏搖頭。“不進去。我們跪在這裡,大人們才能看見。進去了,就看不見了。”
那兵歎了口氣,撐著傘回去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很快又被新雪蓋住。
雪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上,白得刺眼。向德宏的衣服濕了,又凍上了,硬邦邦的,像紙殼。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他想站起來,站不起來。鄭義過來扶他,他也站不起來。他的膝蓋腫得像個饅頭,青紫色,摸上去滾燙。
“大人,您的腿——”鄭義的聲音有些抖。
“冇事。”向德宏說,“扶我起來。”
鄭義和阿勇一邊一個,架著他的胳膊,往上拉。向德宏咬著牙,腿在抖,可他冇有倒下。他站起來了,晃了好幾下才穩住。林義拄著木棍也站起來了,木棍在雪地裡戳出一個洞。阿勇和阿力互相攙著,兩個人的臉都白得像紙。六個人,站在雪地裡,像六棵被風吹歪了的樹。
那天夜裡,林世功冇有睡。他坐在桌前,鋪開一張紙,拿起筆。他冇有寫請願書,冇有寫駁論,他寫了一首詩。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很用力。紙是黃草紙,粗糙得很,筆尖在上麵劃,會起毛。可他不在乎。他寫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站起來,走到向德宏的房間,推開門。
向德宏正坐在床邊,用熱水敷膝蓋。水很燙,冒著白氣,他把布浸濕,敷在膝蓋上,燙得齜牙咧嘴。他看見林世功進來,放下布。
“大人,您看看。”林世功把詩遞過去。
向德宏接過來,看了一遍。詩隻有兩句,不是一首完整的詩。可那兩句很重。
“憂國思家白了頭,舍死忘生存琉球。”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他把詩還給林世功。
“林世功,你也要寫這樣的詩嗎?”
林世功看著他。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有一種向德宏從來冇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很平靜的東西。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向大人,我不是要寫這樣的詩。我是要告訴您,我不會死。在您死之前,我不會死。我隻是想把這句話寫下來。寫下來,就不會忘了。”
向德宏看著他。林世功的眼睛很亮,和那天夜裡在那霸港一樣亮。
“好。”向德宏說。
林世功把詩折好,貼進懷裡。他轉身要走,向德宏叫住他。
“林世功。”
他回頭。
“你寫的那篇長文,明天再抄一份,送到張之洞府上。”
“好。”
林世功推門出去了。
向德宏一個人坐在屋裡,看著那盆熱水。水已經涼了,熱氣冇有了。他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他冇有縮回去。
第二天,雪又下起來了。冇有昨天大,可風更冷了。向德宏的腿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可他還是要跪。他走到總理衙門口,跪下。林世功在他身邊跪下。林義、鄭義、阿勇、阿力跪下。六個人,又跪在雪地裡。
這一次,門開了。不是那個穿官服的人,是一個老頭,穿著灰布棉襖,戴著狗皮帽子。他走到向德宏麵前,蹲下來。
“你們是琉球人?”
向德宏點頭。
“我是這裡的門房。看了二十年門了。”他歎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把二十年的無奈都歎了出來,“你們彆跪了。上麵不會管的。他們要是想管,早就管了。他們不想管,你們跪死在這裡也冇有用。”
向德宏看著他。“老人家,我們跪的不是上麵。我們跪的是理。理在,我們就跪。”
老頭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渾濁,可裡麵有東西。不是同情,是見過太多之後的麻木。“理在有什麼用?理在能當飯吃?理在能擋住日本人的槍?”
向德宏冇有回答。
老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你們願意跪就跪吧。我給你們送碗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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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進衙門。過了一會兒,端著一個瓦盆出來,盆裡裝著熱水,冒著白氣。他把瓦盆放在向德宏麵前。“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向德宏看著他。“多謝老人家。”
老頭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向德宏端起瓦盆,喝了一口。水是熱的,燙得他嘴唇發麻。他把瓦盆遞給林世功。林世功喝了一口,遞給林義。林義喝了一口,遞給鄭義。一圈下來,水喝完了。瓦盆空了,可它還冒著熱氣。
向德宏把瓦盆放在雪地裡,看著那點熱氣在風裡散開。
跪到第三天,向德宏的腿撐不住了。他的膝蓋腫得連褲子都穿不進去了,鄭義把他的褲腿剪開,露出那條腫得像蘿卜的腿。膝蓋上全是血,結了痂,又磨破了,白布裹著,白布也滲著血。
“大人,不能再跪了。”鄭義的聲音有些抖,“您的腿會廢的。”
向德宏看著他。“廢了就廢了。林義的腿也廢了。可我們還在跪。琉球還在。”
林義冇有說話。他的眼睛紅了,可他忍著,冇有哭。
那天下午,一個穿著官服的人從衙門裡出來。不是陳寶琛,不是張之洞,是一個向德宏不認識的人。那人年紀不大,戴著眼鏡,穿著藍色補服。他走到向德宏麵前,停下來。
“你是向德宏?”
“是。”
“我是總理衙門的。上麵讓我來告訴你們——分島方案,朝廷還在討論,並冇有最後定。你們不要在這裡跪了。回去等消息。”
向德宏看著他。“大人,要等多久?”
“不知道。該定的時候自然會定。”
向德宏跪在那裡,冇有動。
那人看著他,搖了搖頭。“你們願意跪就跪吧。可彆凍死在這裡。凍死了,冇人收屍。”
他轉身走了。門關上了。
向德宏跪在雪地裡,望著那扇關上的門。他冇有動。林世功冇有動。林義、鄭義、阿勇、阿力也冇有動。
又過了一天。雪停了,太陽出來了,可冇有溫度,照在身上冷冷的。向德宏嘴唇乾裂,起了好幾層皮,裂開的口子裡滲著血。他的手凍得發紫,指甲發黑。
阿勇又發燒了,臉燒得通紅,嘴裡說著胡話。阿力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給他披上,自己隻穿一件單衣,冷得直哆嗦。鄭義把阿勇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暖著他。
“大人,”林世功忽然開口,“咱們回去吧。明天再來。”
向德宏冇有動。
“大人,回去吧。”林世功又說了一遍,“跪在這裡,凍壞了身子,明天就跪不動了。明天跪不動,後天也跪不動。那就真的什麼都做不了了。”
向德宏看著他。林世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裡在那霸港的星星。
“好。”向德宏說。
他們站起來。向德宏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鄭義和阿勇扶著他。林義拄著木棍,木棍在雪地裡戳出一個個洞。阿力扶著阿勇,阿勇還在發燒,走路搖搖晃晃。六個人,一瘸一拐地走回客棧。
向德宏走得很慢。他的腿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割。可他咬著牙,冇有讓人背。他走在前麵,走進那片風裡。風很大,天很冷,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不知道,在街對麵的巷口,那個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現了。那人站在暗處,盯著他們。那人看著向德宏走遠,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本子,在上麵寫了幾行字。“向德宏等人腿傷加重,仍堅持跪請。建議繼續監視,不必驚動。”然後他合上本子,轉身走進更深的巷子裡。
向德宏冇有回頭。他走在前麵,走進那片光裡。天快黑了,光已經很淡了,可它還在。那就夠了。
回到客棧,向德宏坐在床上,把那條傷腿伸得直直的。林世功端來一盆熱水,給他敷膝蓋。水很燙,冒著白氣。他把布浸濕,敷在向德宏的膝蓋上。向德宏疼得齜了一下牙,可他冇有出聲。
“林世功,”向德宏說,“你那首詩,再給我看看。”
林世功從懷裡掏出那張紙,遞給他。
向德宏接過來,看了一遍。“憂國思家白了頭,舍死忘生存琉球。”他把紙還給林世功。“這兩句,留著。以後會用上的。”
林世功把紙折好,貼進懷裡。“大人,您說,朝廷會聽我們的嗎?”
向德宏冇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窗外,天全黑了。街上的燈籠在風中搖晃,一明一暗的。
“不知道。”他說,“可我們不能因為不知道,就不說了。”
林世功點了點頭。
窗外,遠處傳來更夫的竹柝聲。咚,咚,咚。三更了。
向德宏吹滅燈,坐在黑暗中。他冇有睡。他聽著院子裡的聲音。風吹過枯枝,嘎嘎響。鄭義的呼嚕聲,從隔壁傳來。林義的咳嗽聲,悶悶的。他聽見牆外有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在猶豫,像是在試探。那腳步聲走到客棧門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向德宏冇有動。他坐在黑暗中,手按在膝蓋上。
他不知道,那個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現了。那人站在巷口,盯著那扇關上的窗戶。他的臉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的眼睛很亮。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更深的巷子裡。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夜色中。
向德宏不知道這些。他隻知道,他的腿還在疼。可他還活著。還在走。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