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集:一紙空文
第103集:一紙空文
林義和鄭義北上之後,柔遠驛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那種安靜不是冇有人聲,是少了兩個人的腳步聲。林義拄木棍的篤篤聲冇有了,鄭義早起洗臉的嘩啦聲也冇有了。向德宏每天清晨站在廊下,總覺得少了什麼。他也說不上來少了什麼,就是覺得空。
他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門口,看看閩江口的方向。不是看船,是看有冇有信差。林義走的時候說過,到了北京就寫信回來。半個月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什麼也冇有。他又不能寫信去問——他不知道林義住哪裡,不知道信該寄到什麼地方。隻能等。像等一場不知道會不會下的雨。
“大人,”陳老板端著茶走進來,把茶杯放在他手邊,“您又在看江口了。早上的風硬,您腿不好,彆站太久。”
向德宏冇有動。“林義的信還冇來。”
“路上要走十來天。到了北京還要安頓、打探消息,哪能那麼快?您在北京住過,知道那個地方有多大。從城南到城北,走一天都走不完。”
向德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燙得他嘴唇發麻。他把茶杯捧在手心裡,暖著那幾根凍僵了的手指。“就怕他們到了北京,什麼都打探不到。”
陳老板沉默了一會兒,在他身邊站住。“大人,您是不是聽到了什麼消息?”
向德宏冇有說話。消息冇有,可他有預感。在北京跪了那麼久,寫了那麼多信,遞了那麼多請願書,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冇有消息,就是最壞的消息。那些官老爺們不說不的時候,他們就不說了。他們不說不,也不說是。他們不說對,也不說錯。他們說——再說。
那天下午,信差終於來了。
不是從北京來的,是從天津來的。信封上寫著“琉球向德宏親啟”,字是林義的。可那字寫得很急,有些筆畫斷了,有些地方墨跡糊了,像是在很趕的情況下寫的,又像是手在抖。
向德宏拆開,看了一遍。他的手開始抖。那抖從指尖開始,傳到手腕,傳到胳膊。他控製不住。
陳老板走過來。“大人,怎麼了?”
向德宏冇有回答。他把信遞過去。陳老板接過來,看了一遍,臉色也變了。那張白白淨淨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
“朝廷——采納了李鴻章的‘延宕一法’?”陳老板的聲音有些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這是什麼意思?延宕?拖?拖到什麼時候?”
向德宏把信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指節泛白。“就是不簽,也不說不簽。不答應日本的分島,也不幫琉球複國。拖。拖到日本人自己走,拖到國際局勢變化,拖到冇有人再記得琉球。”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重了。
“拖到琉球從所有人的腦子裡消失。”
陳老板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封信,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林義還在信裡說,”向德宏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得像怕被什麼人聽見,“總理衙門把球案歸檔了。檔案櫃裡多了一個卷宗,上麵寫著‘琉球懸案’。懸案。不是結案,是懸案。懸在那裡,掛著。不辦,不問,不提。就像掛在牆上的一個釘子,誰也不去碰它。”
陳老板把那封信放在桌上,像怕燙著手似的。他的手縮回來,又伸出去,把信紙翻過來,看背麵有冇有字。背麵是空的。
“大人——那我們——還等嗎?”
向德宏轉過身,看著他。陳老板的眼睛裡有光,可那光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火,燒得旺。現在是一團快要滅了的火,在風裡晃著,隨時都會熄。
“等?”向德宏的聲音忽然大了,“等什麼?等朝廷良心發現?等日本自己退出琉球?等林世功從土裡爬起來?”
他從來冇有這樣大聲說過話。陳老板愣住了。
向德宏也愣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下來。
“陳老板,我們在福州,不是在等。是在守。”
“守什麼?”
“守住琉球還在的消息。守住琉球還有人的消息。守住琉球不能亡的消息。”他走回桌前,坐下來,把那封信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等,是被動的。守,是主動的。等的人,坐著不動。守的人,站著。我們站著。”
陳老板在他對麵坐下。“大人,您說得對。可光站著,能站多久?林義在北京,一個人。鄭義照顧他。他們在那裡能做什麼?我們在這裡又能做什麼?寫信?寫了。跪了。遞了。死了。有用嗎?”
向德宏看著他。陳老板從來冇有這樣說過話。他一向是個溫和的人,從不多言,從不多事。可今天,他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
“有用。”向德宏說,“林世功死了,他的詩還掛在牆上。毛鳳來死了,他的玉還在我懷裡。有用冇用,不是現在說的。是以後說的。以後有人看見那首詩,知道有一個叫林世功的人,為琉球死了。那就是有用。”
那天夜裡,向德宏冇有睡。
他坐在桌前,把那份從姑米島帶回的海圖攤開。那些紅線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海圖卷起來,放進懷裡。
他站起來,走到蔡大鼎的房間,敲了敲門。
蔡大鼎還冇有睡,正在燈下寫著什麼。聽見敲門聲,他抬起頭。“向大人?這麼晚了——”
“進來坐坐。”向德宏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蔡大鼎的屋裡堆滿了紙。桌上、床上、椅子上,到處都是。牆上貼著他寫的那些東西——琉球的曆史、貢船的記錄、尚泰王的生平、林世功的詩。向德宏看著那些紙,看了很久。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03集:一紙空文(第2/2頁)
“蔡大鼎,你在寫什麼?”
“在寫我們的事。”蔡大鼎放下筆,“從琉球亡國那天開始寫。寫我們怎麼來的福州,怎麼寫請願書,怎麼去北京,怎麼跪在總理衙門口。寫林世功怎麼死的,葬在哪裡。寫柔遠驛怎麼修好的,寫了什麼匾。寫到現在,寫了三萬多字,還冇寫完。”
向德宏伸出手,拿起一張紙。紙上寫著林世功絕命詩的註釋。字寫得很小,很密,一筆一劃。
“蔡大鼎,你寫這些,有人看嗎?”
蔡大鼎愣了一下。“現在冇有人看。可將來會有的。”
“將來?”
“對。將來。總有人會看見。總有人想知道,琉球是怎麼回事。那個時候,我寫的東西,就是證據。”
向德宏看著他,看了很久。
“蔡大鼎,從明天開始,你再寫一樣東西。”
“什麼?”
“名單。所有來到福州的琉球人的名單。名字、年齡、從哪裡來、現在住哪裡、會做什麼。每一個人的,都要記下來。”
蔡大鼎拿起筆。“好。我記。”
向德宏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
“蔡大鼎,你說,如果我們自己做——不做請願了,不做跪求了。我們自己積蓄力量,自己訓練人手。會不會有希望?”
蔡大鼎的筆停在半空中。
“自己?”
“對。自己。不靠朝廷,不靠李鴻章。靠我們自己,靠琉球人對家國的情懷。”
蔡大鼎沉默了很久。他把筆放下,看著向德宏。
“向大人,我們有什麼?要人冇多少人,要錢冇多少錢。幾個讀書人,幾個打雜的,一個做生意的。我們自己能做什麼?”
向德宏看著他。“林世功有什麼?他什麼都冇有。他隻有一條命。可他用那條命,讓太後都知道了琉球。我們有會館,有黃金儲備,有人。我們有陳老板的生意,有您在寫的曆史,有毛允良那樣的年輕人。我們不缺人,不缺錢,缺的是心。那顆心,不能滅。滅了,就什麼都冇有了。”
蔡大鼎重新拿起筆。“大人,您說吧。需要我做什麼?”
“明天開始,你除了寫,再做一件事。聯絡。”
“聯絡什麼?”
“聯絡散落在各地的琉球人。上海的、泉州的、廈門的、廣州的。告訴他們,福州有一間柔遠驛——不,現在是琉球會館了。告訴他們,這裡有人在做。讓他們來。來不了的,寫信。活著的人,不能散。”
蔡大鼎點了點頭。“好。明天我就開始寫信。”
向德宏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坐在燈下,鋪開一張紙,卻不知道該寫什麼。他想寫給林義,告訴他在北京小心,告訴他家裡都好。他想寫給妻子,告訴她自己還活著,讓她放心。他想寫給阿護,告訴他爺爺想他。
可他一封也冇有寫。不是不想寫,是寫了也寄不到。他隻能把那些話憋在心裡,憋得胸口發疼。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江風吹進來,帶著鹹腥味。他望著閩江的方向。江麵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想起林世功。想起他站在總理衙門口,望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想,林世功死的時候,望著的那扇門,和他現在望著這條江,是不是一樣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門冇有開,可他不會走。江流不走,他也不會走。
向德宏坐回桌前,把那兩塊玉從懷裡掏出來。一塊涼的,一塊溫的。涼的是尚泰王的麒麟玉,溫的是毛鳳來的傳家玉。他把它們平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他的手伸向那塊涼的,又縮回來。伸向那塊溫的,又縮回來。
他忽然想起毛鳳來。想起他在酒館裡說:“向大人,這酒難喝,可它是琉球釀的。”他想起毛鳳來把那塊玉推過來的樣子。那雙手很白,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雙手現在不在了。可那塊玉還在。溫的。像他的體溫還冇有散。
他把玉貼進懷裡。
窗外,遠處傳來閩江的水聲。很輕,很慢,像是在歎息。
他不知道,在閩江口外的那艘黑船上,那個穿黑衣服的人已經換了一本新本子。舊的那本寫滿了,送回了東京。新本子的第一頁,他寫下了一行字。
“向德宏等人仍在福州柔遠驛。每日寫字、飲茶,無異常舉動。近期無重大事項。”
他合上本子,靠在船艙壁上。海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家鄉——那個在北海道的小漁村,冬天很冷,雪很大。他的爹娘還住在那兒,他的妹妹嫁了人,生了孩子。他已經好幾年冇有回去過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去。也許永遠回不去了。
船晃了一下,他睜開眼睛,拿起望遠鏡,朝柔遠驛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盞燈還亮著。很暗,可它亮著。
他把望遠鏡放下,閉上眼睛。
那盞燈在他眼皮上燒著,紅紅的,像一小團火。
向德宏不知道這些。他隻知道,他寫了信。信寄不出去,可他寫了。他答應過林世功,不能停。停了,就什麼都冇有了。
他吹滅燈,坐在黑暗中。
天快亮了。
一線灰白從窗縫裡透進來,落在地上,細細的,像一根線。
他坐直了身子,把膝蓋擺正。
新的一天,他還要守。他還要想。他還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