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集:延宕之法的真相
第104集:延宕之法的真相
又過了幾天。陳寶琛的一封長信從北京輾轉送來。信是托驛站的快馬送的,信封上蓋了好幾個章,有天津的,有濟南的,有南京的。走了半個多月,信封的邊角都磨毛了,可裡麵的信紙還在。紙是宣紙,很薄,寫得很密,一張紙寫滿了,又接了一張。
向德宏坐在窗前,把信展開。陳寶琛的字寫得很小,很小,一筆一劃卻很用力。他看了一遍,手開始抖。他看第二遍,手不抖了,可他的心在抖。
“向先生足下:李相所謂‘延宕之法’,實乃無計可施之下的托詞。日本之勢日強,朝廷之力日弱。非不欲戰,實不能戰。新疆之役方歇,庫銀已空。法國又在越南挑釁,朝廷顧此失彼,無力東顧。琉球之事,隻能擱置。非忘也,不能也。”
向德宏把這封信看了三遍。他把信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涼得牙疼。他把茶杯放下,又拿起信,看了第四遍。他把信遞給陳老板。
陳老板接過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摸著,像是在摸一件很貴重的東西。
“法國——又在越南挑事?”陳老板的聲音有些澀,“大清這是四麵漏風啊。北邊有俄國,西邊有回亂,東邊有日本,南邊有法國。這仗打不完。”向德宏站起來,走到窗前。江麵上有幾個漁夫在收網。網很大,可撈上來的魚很小,小的手指長,大的也不過巴掌大。他們一遍一遍地撒,一遍一遍地收。太陽照在水麵上,碎成萬千片金鱗,可那些碎金子撈不上來。
“林世功的血白流了。”向德宏的聲音很輕,“毛鳳來的血也白流了。我們跪了那麼久,寫了那麼多信,走了那麼多路,都白走了。”
陳老板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大人,您說什麼?什麼白走了?”
“我說——冇有用的。我們做什麼都冇有用的。朝廷不會幫我們了。他們不是不想幫,是不敢幫,也幫不了。他們連自己家門口的越南都管不了,還管得了我們?琉球在東海中間,比越南還遠。他們能管什麼?”
陳老板沉默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向德宏轉過身來,看著陳老板的眼睛。陳老板的眼睛裡有血絲,眼眶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這些天他也冇睡好。
“可我們還得做。”向德宏說,“不是因為我們能做得到,是因為我們該做。林世功死之前就知道做不到。可他做了。他知道朝廷不會簽字,可他死了。他死了,朝廷不敢簽了。他死之前就知道,他的死比他的活更有用。他用自己的命,換來了朝廷的不簽。可然後呢?不簽之後呢?不簽之後,是拖。”
他頓了頓。
“陳老板,從今天起,我們不指望了。”
“不指望?”陳老板的聲音有些抖,“不指望朝廷了?”
“對。不指望。不指望朝廷出兵,不指望朝廷會管。朝廷的事,我們管不了。可琉球的事,我們自己管。管得了要管,管不了也要管。管到管不動為止。”
陳老板看著他,看了很久。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乾光禿禿的,在風裡輕輕晃著。一扇窗戶冇關嚴,風吹得它砰砰響。
“好。咱們支持您!您說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
那天夜裡,向德宏把所有在福州的琉球人都叫到了大堂。人不多。加上他自己,隻有九個。陳老板、蔡大鼎、毛允良,還有幾個從琉球逃出來的遺民。他們圍著那張舊桌子坐下,桌上的油燈跳著,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蔡大鼎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支筆,麵前鋪著一張紙。毛允良坐在他對麵,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向德宏坐在主位,麵前也鋪著一張紙。他的手指按在紙邊,冇有動。
“諸位,”向德宏的聲音很平,“我今天要說一件事。清廷已經不可能出兵幫助我了。琉球的事,隻能靠我們自己。”
冇有人說話。燈光在他們臉上跳著。陳老板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毛允良盯著桌上的燈,眼睛一動不動。一個年輕人用手撐著下巴,手指在臉頰上輕輕敲著。那個從琉球逃出來的老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在聽,又像在打盹。
“從今天起,我們不再遞請願書了。不再跪了。不再等了。”
角落裡,蔡大鼎的筆停了。
“我們來做點實際的。第一件事,收容。琉球亡了,逃出來的遺民越來越多。福州是最近的落腳點。他們來了,冇地方去,冇飯吃,冇衣服穿。我們不能不管。陳老板,這筆錢你來管。隻要是琉球來的,能收的,儘量收。咱們這裡就是所有琉球人的落腳點——也是咱們複國興邦的起點。”
陳老板抬起頭,點了點頭。“好。我想辦法。二樓還能騰出兩間房,不夠的話,我讓人在院子裡搭棚子。”
“第二件事,記錄。琉球的曆史,不能斷,更不能湮滅。誰來記?蔡大鼎,你字寫得好,你來。從今天開始,每天寫,寫琉球的事,寫福州的事,寫我們的請願,寫林世功的殉國。哪怕是雞毛蒜皮,也要寫。有朝一日,有人會看見。也許看到這些記錄的,不是咱們琉球人,也許那時候已經冇有琉球了。但上天一定會安排她最信任的人來為琉球說話,讓世人永遠忘不了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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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大鼎放下筆,抬起頭。他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向大人,這些寫下來,有用嗎?能傳到那個看到琉球的人手中嗎?”
向德宏看著他。“林世功寫詩的時候,有人問他有用嗎?他死了,詩還在,掛在陳寶琛的書房裡。每一個去陳府的人都能看見。你寫的曆史肯定也有用。隻要曾經寫過,就算將來史書不在了,那個人——那個上天派來的人,肯定能通過咱們殘存在宇宙間的信息,捕捉到他想象中的琉球王國。隻要有人記得,琉球就冇有亡。”
蔡大鼎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筆重新拿起來,在紙上畫了一個**。“好。我寫。寫到寫不動為止。”
向德宏轉過身,看向眾人。他的目光從毛允良的臉上掃到陳老板的臉上,從陳老板的臉上掃到那個閉著眼睛的老人臉上。他看了每一個人。
“第三件事——也是最難的一件事——”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們需要有力量。”
屋裡更靜了。靜得能聽見江水拍打堤岸的聲音,一下一下的。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劈啪聲,一絲一絲的。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粗的,細的,急的,緩的。
“什麼力量?”毛允良問。
“能夠自己保護自己的力量。不是指望彆人,是我們自己手裡能有刀。不是去砍人,是要有人能在該站著的時候站著。該說話的時候說話。該挺身而出的時候,不往後縮。”
冇有人說話。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了茶杯。毛允良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蔡大鼎的筆懸在紙上,冇有落下。那個閉著眼睛的老人睜開了眼睛,看了向德宏一眼,又閉上了。
“大人,”蔡大鼎終於開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們要有一支隊伍。人不多,但要有。現在不是打仗的時候。可將來呢?誰知道哪一天,琉球真的會回來?也許我們等不到,可我們要為能等到的人做準備。那個時候,我們需要有人能在那裡站著。有人能接過這盞燈。”
沉默了很久。油燈跳了一下,滅了。屋裡一下子黑了,隻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白白的,像霜。陳老板站起身,摸索著找到火折子,打了幾下,著了。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重新亮起來。
蔡大鼎在火光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抬起頭。“我寫。我記下今晚每一個人說的話。有朝一日,有人會看見。就算我們琉球已經冇有後人了,但將來那個為琉球說話的人,肯定能看到咱們今天的努力和辛苦!”
陳老板把火折子收起來,坐回椅子上。“大人,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我雖然冇有力氣,可我出錢。出錢也是力量。”毛允良坐直了身子。“大人,我有力氣。我年輕,我不怕。”那個閉著眼睛的老人忽然開口了,聲音沙沙的。“我的兒子死了。死在琉球。我冇有力氣了。可我能做飯。能洗衣服。能掃地。能燒水。做了事,也是力量。”
向德宏看著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看他。每一個人的眼睛都亮著,像那天夜裡在那霸港的星星。那些星星很亮,可它們很遠。今夜這些星星很近,近得隔著桌子就能看見。
“好。”向德宏說。“從明天開始,我們分頭做事。陳老板負責收容,蔡大鼎負責記錄,毛允良負責聯絡。有從外麵來的人,你幫著接。有信要送,你幫著跑。需要搭把手的地方,你去做。其他人——該做什麼做什麼。該做飯的做飯,該掃地的掃地。該寫字的寫字。該站崗的站崗。”
毛允良愣了一下。“站崗?站在哪裡?”
向德宏看了看門口的方向,又看了看窗外的黑暗。“站在該站的地方。會館是我們的家,家不能冇有人看著。輪流來。白天你,晚上蔡大鼎。白天蔡大鼎,晚上你。”
陳老板站起身,走到門口,把門關上。門軸響了一聲,很輕。他轉過身,走回來坐下。
“大人,那位神秘捐款人的黃金,要不要動了?”
向德宏沉默了一會兒。“不動。”
“不動?”
“對。不到萬不得已,不動。那是最後的本錢。用了就冇有了。”
陳老板點了點頭。“好。我聽您的。”
那天夜裡,他們坐到很晚。向德宏寫,蔡大鼎寫,陳老板磨墨。毛允良把寫好的信折好、裝進信封。那個老人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剪著一塊布。冇有人問他剪什麼。他隻是剪著,剪刀哢嚓哢嚓的,很輕。
散會的時候,已經過了三更。向德宏站在窗前,望著閩江的方向。江麵上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江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兩塊玉,摸了摸那包火藥,摸了摸那把短刀,摸了摸林世功的兩首詩。七樣東西,貼著他的心口。他把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那幾樣東西硌著他的手,硌得生疼。可他舍不得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