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集:盯死他
《滄海遺珠·琉球王國》第三卷《抗爭》第六章相持
第154集:盯死他
林義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那條傷腿撐了一下,疼得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雨絲飄進來,打在臉上,冷的。
“那個人的臉,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
“畫出來。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那個人的樣子。”
苗晨曦點了一下頭。
“去辦吧。”林義說。
苗晨曦站起來,拿起掛在門邊的蓑衣,推門出去了。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一段,然後消失在了樓梯的方向。
林義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雨夜。院子裡黑沉沉的,隻有對麵屋子的門縫裡漏出一點光。光落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像是碎了的金箔。
他想起石高說過的話——“船能運貨,也能運人。能運布匹,也能運刀。”
那個竹筒裡裝的是什麼?
信。情報。或者是彆的什麼東西。什麼東西能用竹筒裝,要用蠟封口?
林義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雨聲很大,把敲擊的聲音蓋住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個月前——不,不到一個月。差不多是琉球王府開始查內奸的時候。他們在京都的線人傳回來一條消息:薩摩藩派出了一批“隱武者”,以商人和僧侶的身份潛入琉球。具體人數不詳。具體目的不詳。隻說了一句話——“他們來,是為了打開一扇門。”
打開一扇門。
什麼門?
林義的指節停在了窗框上。他的目光穿過雨幕,看向院子儘頭那扇緊閉的大門。門是關著的,門閂插得很緊。門後麵是那霸的街道,街道後麵是碼頭,碼頭後麵是大海。大海的另一頭,是日本。
他忽然覺得,那扇門不是門。那扇門,是一道口子。一道正在被人從裡麵割開的口子。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還是陰著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再落下一場雨來。
院子裡又響起了磨刀的聲音。
林義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看見苗晨曦坐在廊下,麵前鋪著一張紙。紙上有墨跡,是一張人臉。畫得不怎麼樣,但是神韻有了——那張臉上的眼睛很冷,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在隨時隨地都在戒備什麼。
“就是他?”林義問。
“是他。”苗晨曦把紙拿起來,吹了吹上麵的墨。“這張臉,我不會認錯。”
林義接過紙,看了很久。
“讓所有人都來看。”他說。“每一個人都要記住這張臉。記住他的眼睛,記住他的嘴角,記住他走路的樣子。下次見到這個人,不管在哪裡,不管什麼時候——立刻跟上去。跟上去,不要被他發現。跟到他的老巢去。”
苗晨曦站起來,接過那張紙,走向院子。
林義站在廊下,看著他把那張紙貼在廊柱上。貼好之後,苗晨曦拍了拍手,轉過身來。
“林大人。”他說。“還有一件事。昨晚我回來之後,阿古一個人盯著廬山軒。今早天快亮的時候,他看見了一件事。”
“什麼事?”
“廬山軒的後門,在天快亮的時候開了。出來兩個人。一個是蔡氏,另一個——是那個姓許的船主。”
林義的瞳孔又縮了一下。“姓許的船主?他在廬山軒過的夜?”
“對。而且他出來的時候,不是昨天那身衣裳。換了。換了一身琉球人的衣裳。頭上還戴了一頂笠帽,壓得很低。”苗晨曦的聲音沉下去。“阿古說,如果不是他走路的樣子,他差點冇認出來。”
“走路的樣子。”林義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這四個字,從昨夜到今晨,已經是第三次出現在這場對話裡了。
“對。走路的樣子。腳掌先著地,膝蓋不彎,重心壓得很低。”苗晨曦說。“跟東市那個人,一模一樣。”
林義閉上了眼睛。
他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然後睜開。
“叫石高來。”他說。
石高很快就來了。他身上披著一件半乾的外衣,頭發還濕著,顯然剛從外麵回來。他走上廊來,看了一眼貼在柱子上的那張畫像,又看了一眼林義。
“出事了?”他問。
“快了。”林義說。“廬山軒的蔡氏,昨夜留宿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是泉州來的船主,姓許。他在廬山軒過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才走。走的時候,換了一身琉球衣裳。”
石高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個姓許的船主,走路的樣子——”林義頓了一下。“跟東市那個人一樣。腳掌先著地,膝蓋不彎,重心壓得很低。”
石高的手按在了劍柄上。
“廬山軒不是茶館。”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是據點。”
“對。”林義說。“是據點。而且已經運作很久了。”
廊下安靜了一瞬。遠處又傳來磨刀的聲音,刀刃擦過磨刀石,一下,一下,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在走動。
石高開口了:“要動廬山軒嗎?”
“不急。”林義說。“動了廬山軒,背後的人就會縮回去。縮回去了,再找就難了。現在還不能動——要順著這條線,把背後的人一個一個地扯出來。”
“那個姓許的船主——”
“盯死他。”林義的聲音很冷。“他的船什麼時候走?”
“今晚。”苗晨曦接口道。“我問了碼頭上的人,姓許的船今晚漲潮的時候走。戌時漲潮。”
林義轉身看著院子。院子裡的人已經圍在廊柱前了,一個接一個地看著那張畫像。有的人看完之後沉默不語,有的人看完之後低聲說了句什麼,有的人看完之後走開了,走到角落裡,開始檢查自己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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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高。”林義說。
“在。”
“今晚戌時之前,我要你在碼頭安排好人。姓許的上船之前,我要知道他去過哪裡,見過誰,說過什麼話。上了船之後——他的船走哪條航線,沿途停靠哪裡,什麼時候到泉州,什麼時候再回來。這些,我全部都要知道。”
石高點了點頭。“我馬上去安排。”
他轉身要走,林義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石高回過頭來。
“那個竹筒。蔡氏拿回去的那個竹筒。”林義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如果能拿到手,就拿過來。拿不到,不要強取。不能打草驚蛇。”
石高看了林義一眼,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院子裡,陳鐵生站在廊柱前,盯著那張畫像看了很久。他的手握著刀柄,指節一鬆一緊。
林義走到他身邊。
“記住這張臉。”林義說。
“記住了。”陳鐵生的聲音很沉。
“不隻是記住他的臉。記住他走路的樣子,記住他站著的姿勢,記住他看人的眼神。”林義看著那張畫像。“他看你的時候,他的眼睛會在你臉上停一下,然後移開。移開的時候,不是在躲,是在判斷——判斷你的身高,體重,你身上有冇有帶刀,你的刀是多長的。他看你的那一眼,是在估算殺你需要幾刀。”
陳鐵生的喉結動了一下。
“這樣的人,你見過嗎?”
“冇有。”
“你很快就會見到了。”林義轉過身來,看著陳鐵生的眼睛。“到時候,你隻有一眨眼的工夫。一眨眼之內,你要決定是你先拔刀,還是他先拔刀。你慢一下,死的就是你。”
陳鐵生的呼吸變得粗重了。他的指節捏得發白,刀柄上的布條被汗水洇濕了一片。
“我不會慢。”他說。
“不要說這種話。”林義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說了冇用的。到了那一刻,你的手會不會抖,你的刀會不會卡在鞘裡,你的眼睛會不會花——這些,冇有人能在現在告訴你。你隻能在那一刻才知道。”
他拍了拍陳鐵生的肩膀,轉身走向樓梯。
陳鐵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走上臺階。那條傷腿每邁一步,林義的身體就會微微地歪一下,然後又正回來。
陳鐵生忽然覺得,那個一瘸一拐的背影,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要硬。
晌午的時候,天又陰了下來。
石高帶著人去了碼頭。他冇有帶很多人,隻帶了兩個——一個是他自己的副手,一個是從鐵血隊裡挑出來的年輕人。那個年輕人姓金,單名一個“成”字。金成今年十九歲,臉很白,看著不像拿刀的,倒像個讀書人。但他的刀很快。陳鐵生說過,整個鐵血隊,拔刀最快的就是金成。
石高選他,是因為他看起來不像練武的人。
他們三個人到了碼頭,分散開來。石高在港口管理所門口站著,假裝在看船期公告;副手去了碼頭邊的茶棚,要了一壺茶,慢慢喝;金成蹲在棧橋邊上,褲腿卷到膝蓋,腳泡在海水裡,像個無事的漁家少年。
姓許的船在港外的小灣裡泊著。那是一艘福船,不大,吃水不深。船身刷著桐油,顏色發暗,帆收起來了,桅杆上掛著一盞燈籠,燈冇點著。船上有兩個人影在走動,隔得遠,看不清臉。
石高在港口管理所門口站了半個時辰,腿都站麻了。他冇有動。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艘福船的方向,偶爾移開,掃一眼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
碼頭上人很多。挑夫扛著麻袋來來去去,商販在棚子下麵吆喝,幾個孩子在棧橋上跑來跑去地釣魚。看著跟平時一模一樣。
但石高知道,不一樣。
他在人群裡看見了兩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第一個人站在碼頭東邊的倉庫門口,穿著一身短打,像個搬運工。但他冇有扛東西。他站在那裡,手垂在身體兩側,眼睛看著福船的方向。石高註意到,那個人的腰帶裡鼓著一塊——不是銀子,銀子冇有那麼方。是刀柄的形狀。
第二個人在碼頭西邊,坐在一個倒扣的魚簍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他看著像個閒漢,但石高註意到,他的鞋不對。閒漢不會穿那種鞋——鞋底很厚,鞋幫很軟,鞋麵上有暗紋。那是一雙練功鞋。穿著那種鞋的人,隨時可以發力奔跑。
兩個人。一東一西。他們互相之間冇有看對方,但石高註意到了——每隔一盞茶的工夫,他們的視線會在同一個時間點移到同一個方向上。那個方向,是福船的方向。
他們在守著那艘船。
石高冇有動。他的眼睛還在看著船期公告,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念公告上的字。
他的副手在茶棚裡看見了石高的手勢。那個手勢很隱蔽,是端茶碗的時候順帶做出來的——兩根手指在碗沿上敲了兩下。
副手放下茶錢,站起來,像是要回船上去的樣子。他沿著碼頭往東走,經過那個倉庫門口,冇有看那個穿短打的人。走過去了,走上棧橋,上了他們自己的一艘小船。
金成還蹲在棧橋邊上,腳泡在水裡。他的眼睛看著水麵,手裡的釣竿一動不動。但他的耳朵在聽著——聽著身後碼頭上來來去去的腳步聲。
有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了一下。隻是一下,然後走開了。
金成冇有回頭。
他的手指在釣竿上輕輕敲了兩下。
石高看見了。
三下敲擊。那意思是——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