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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集:打開一扇門

《滄海遺珠·琉球王國》第三卷《抗爭》第六章相持

第155集:打開一扇門

“人回來了。”苗晨曦說。

石高冇有回頭:“幾個?”

“三個。前門進來一個,後巷進來兩個。前門那個穿著綢緞,後巷兩個穿著短打。三個人進了一間屋子,門關上了。窗子是暗的,簾子拉得很緊。”

石高握竹杖的手微微緊了一下:“看清臉了嗎?”

“前門那個看清了。四十歲上下,留短須,右眉尾有一道疤。後巷兩個冇看清正臉,但我記下了他們的身形。一個瘦高,走路時肩膀往左邊斜。一個矮壯,脖子很粗,手背上全是老繭。”

石高轉過身來,看著苗晨曦。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你做得很好。”

苗晨曦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她走到廊柱邊,靠在柱子上,把手按在腰間。腰間彆著一把短刀,刀柄上纏著的皮繩已經被磨得發黑。

“他們很小心。”她說。“前門那個進來之前,在街上繞了兩圈。後巷那兩個在巷子裡蹲了小半個時辰,確定冇人跟蹤才翻牆進來。都是老手。”

“不是老手,也不會被派到這裡來。”石高把竹杖換到另一隻手裡。“福州城裡,日本人開了幾家店?”

“明麵上三家。一家茶葉鋪,在東街。一家瓷器行,在南門。還有一家當鋪,在碼頭邊上。暗地裡——”苗晨曦頓了一下。“暗地裡還有一家,藏在花巷深處,門口不掛牌子,隻做熟客。我跟著一個從琉球會館出去的人到過那條巷子,看見他進去了。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包袱。包袱的形狀像是刀。”

“花巷。”石高把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花巷那家,誰在盯著?”

“冇有人盯著。我們人手不夠。阿古一個人要盯碼頭,金成要盯茶葉鋪。我兩頭跑,跑不過來了。”苗晨曦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向先生說過,讓我們小心行事。可小心行事,也需要人手。”

石高沉默了。他的竹杖在石板地上輕輕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人手的事,我想辦法。”他說。“你先把花巷那條線放一放。盯不住的地方,不要硬盯。硬盯會暴露,暴露了就會死人。”

“我知道。”苗晨曦說。她頓了頓,又開口了。“石先生,有一句話,我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你問。”

“向先生讓我們暗中準備,可準備到什麼程度才算準備好了?鐵血隊的人,每天都在練刀。刀磨得再快,不砍出去,終究隻是鐵片。”她的眼睛看著石高,眼睛裡的光很穩,冇有跳動。“日本人不會等我們準備好。他們的人,已經到了。”

“你說得對。”石高的聲音很沉。“日本人不會等我們。但我們也不能在他們選好的時候動手。他們選好了時候,我們就輸了一半。我們要把時候搶回來。”

他轉過身,看著苗晨曦。

“把三個據點都畫出來。畫清楚,畫準確。每一條巷子、每一道門、每一個窗戶,都要標在圖上。三天之內,我要拿到福州城裡所有日本人據點的布防圖。”

苗晨曦點了一下頭。

“還有一件事。”石高說。“你剛才說,前門進來的那個人,右眉尾有一道疤?”

“是。從眉尾到太陽穴,大約一寸長。”

石高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把竹杖在地上畫了一下,像是在寫什麼字。

“這道疤,我見過。”他說。“十年前,在京都。有一個薩摩藩的劍客,姓黑田。黑田右近。他是島津家的一等師範,專門訓練隱武者的。他的右眉尾就有一道疤。那道疤是在一次比武中被對手的刀尖劃開的。他的對手當場就死了。”

苗晨曦的瞳孔縮了一下。“黑田右近來福州了?”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有這道疤的人,多半是他的門生。黑田門下有一個規矩——入門弟子要在臉上留一道疤,以示舍身忘死。”石高的聲音冷了下來。“如果黑田門下到了福州,那他們要做的事,就不僅僅是刺探消息了。”

“他們要做什麼?”

石高冇有回答。他的竹杖在石板地上又頓了一下。這一下很輕,卻像是在敲一扇看不見的門。

院子裡靜了下來。燈花爆了一下,光搖晃了一陣,又穩住了。

“他們要做的,是開門。”石高終於開口了。“打開一扇從福州通往琉球的門。拿下了琉球會館,就等於切斷了琉球在大陸的最後一條活路。”

苗晨曦的手指按在了刀柄上。

“那我們怎麼辦?”

“守。”石高說。“守住會館,就是守住琉球的命脈。但不是死守。死守是等死。我們要活守——表麵上不動聲色,暗地裡把每一把刀都磨到最快的程度。等他們動手的那一天,我們要讓他們知道,他們打開的,不是一扇門,是一張網。”

他說完,轉過身,朝屋內走去。

“去休息吧。天亮之前,再來見我。”他說。

第二天清晨,天還冇有亮透。

林義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看見院子裡已經有人在練刀了。不是鐵血隊的人,是幾個從琉球來的年輕人。他們在會館住了快兩個月,平時幫著搬東西、打掃院子,看著老實本分。可此刻,他們手裡握著木刀,一刀一刀地劈在木樁上。木屑濺了一地,他們的臉上淌著汗,眼睛裡有一種林義很久冇有在年輕人臉上見過的東西。

林義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

陳鐵生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他把粥遞給林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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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幾個,昨天夜裡來找我。”陳鐵生說。“說要加入鐵血隊。”

林義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熬的,很燙,燙得他的舌尖發麻。

“你怎麼說的?”

“我說要問你。”

林義看著那幾個年輕人。最小的一個,看著不過十五六歲,臉上還有孩子氣。但他揮刀的動作,已經有了成年人的狠勁。每一刀劈下去,他的牙關就咬緊一次,像是在劈的不是木樁,是仇人的骨頭。

“讓他們練。”林義說。“但不要讓他們加入鐵血隊。”

“為什麼?”

“鐵血隊的人,是刀。刀要握在手裡,不能放在外麵。這幾個孩子——讓他們做眼睛。眼睛長在臉上,敵人看不見眼睛在看哪裡。”林義把粥碗放下。“安排他們去各個據點附近走動。挑水、送菜、跑腿。做什麼都行,隻要不被人註意。”

陳鐵生點了點頭。

“還有。”林義說。“讓他們分開走。不要兩個人一起出現。一個人的腳印,容易被水衝掉。兩個人的腳印,就成了一條路。”

陳鐵生轉身走了。林義站在廊下,繼續看著那幾個年輕人。陽光從天井裡照下來,照在他們的木刀上,照在他們被汗水浸濕的頭發上。那個最小的孩子抬起手臂,擦了一把汗。他擦汗的時候,眼睛往林義這邊看了一眼。隻是一眼,然後就移開了。

林義心裡動了一下。

那個眼神,他見過。在很久以前,在琉球,在一個現在已經不存在了的村子裡。那個村子裡有一個孩子,也喜歡這樣看他——帶著一點怯,帶著一點倔,像是想讓他看到自己,又怕被他看到。

林義轉過身,走回了屋裡。

他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睛。

晌午時分,石高和向德宏在二樓的密室裡坐了一個時辰。

密室很小,隻有一張桌子和四把椅子。桌上鋪著一張福州城的輿圖。輿圖上用朱砂筆標出了七個點——三個紅點,四個黑點。紅點是日本人的據點,黑點是琉球會館周圍的關鍵位置。

向德宏坐在桌子對麵。他穿著深灰色的長袍,麵容清瘦,眼窩深陷。這兩年來,他的頭發白了一半。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種亮不是火焰的亮,是一塊被反複打磨過的鐵器上透出來的冷光。

“福州城裡的日本人,已經超過十五個了。”石高指著輿圖上的紅點。“東街茶葉鋪三個,南門瓷器行兩個,碼頭當鋪四個,花巷那家暗店裡至少兩個。加上這幾天新到的三個和前一批住在客棧裡的——保守估計,十五到十八個人。”

向德宏的手按在輿圖上,手掌正好蓋住了碼頭的位置。

“十八個人。十八個人,能做什麼?”

“足夠在一個晚上,堵住琉球會館的四麵出口。”石高說。“他們不用打進來。隻要把門口堵死,從外麵放一把火,會館裡的人就跑不出去。就算跑出去了,外麵還有人等著。”

向德宏的手指在輿圖上敲了一下。“他們敢在福州城裡放火?”

“不一定用火。”石高的聲音很平。“可以用煙。用毒煙。花巷那家暗店,我從外麵聞見過一股味道。不是藥味,是製作桐油和硫磺混合物的味道。這種混合物燒起來,煙很濃,人吸進去幾口就會嗆得睜不開眼。”

向德宏沉默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窗外是福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隨時會落雨。

“我們的人,準備好了嗎?”他問。

“還冇有。”石高說。“但不是我們不想準備,是我們一直在等。等他們先動,我們才能看清楚他們到底有多少人,藏在哪些地方,用的是什麼手段。現在差不多了——東街、南門、碼頭、花巷,四條線都已經摸清了。隻差一個。”

“差哪一個?”

“他們的頭領在哪裡。”石高把竹杖點在輿圖正中央的位置。“到現在為止,每一個據點我們都看到了人,看到了進出,看到了物資。但我們冇有看到發號施令的那個人。冇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什麼時候到福州,住在什麼地方。這個人藏得很深。”

向德宏的目光在輿圖上掃了一遍。他的手指從碼頭上移開,落在花巷的位置上。

“你覺得,他會藏在花巷?”

“有可能。但更有可能——”石高的竹杖移到了輿圖外麵,移到了輿圖邊緣一處冇有標註的地方。“更有可能,他根本不住在福州城裡。”

“城外?”

“對。城外。城外的天寧寺。”石高的聲音壓得很低。“苗晨曦十天前在城外天寧寺的後山發現了一個香客的營地。表麵上是在做法事,但她在營地附近發現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根竹竿。竹竿上纏著五色絲線,按照一定的間距打了三個結。那是薩摩藩隱武者傳遞信號用的暗號——三結,意思是‘已就位,等待指令’。”

向德宏閉上了眼睛。他的手在輿圖上握成了拳頭。

“天寧寺。”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就在福州城外三裡。三裡路,快馬一盞茶的工夫就能進城。夜裡的香客——夜裡天寧寺不開山門,哪來的香客?”

“所以那不是香客。”石高說。“是他們的指揮部。”

密室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向德宏睜開眼睛,看著石高。

“我們要怎麼辦?”

石高把竹杖收回來,雙手握住。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四個字。

“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