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耿治國
招待所大廳裡的空氣沉悶又壓抑,安靜到隻能聽見女人細碎的啜泣聲。
馬冬梅雙眼通紅,淚珠順著臉頰不斷滑落,狼狽地抬手胡亂擦拭著,語氣裡滿是哀求,一遍又一遍看向李承霄。
李承霄指尖輕叩桌麵,神色平淡。他心裡清楚,紅光廠和東風廠的爛攤子早晚要他收拾,但破局的法子,絕不能由他這個縣委書記親口說出來。
國企改革阻力重重,觸及的皆是固有利益。若由他拋出整改方案,便是將所有矛盾集於自身一身。
他必須讓馬冬梅親自去撞那堵名為“等靠要”的南牆,讓她親眼看見退路全無,她才會心甘情願地承認:死守舊模式,隻有死路一條。
良久,李承霄停下了敲擊的動作。
抬眸看向情緒崩潰的馬冬梅,語氣沉穩,不帶半分波瀾:“辦法不是冇有。但馬廠長,這個答案,我不能告訴你。”
馬冬梅淚眼婆娑,茫然地抬起頭:“李書記,我……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李承霄身體微微前傾,字句清晰,“從明天開始,你依次去紡織局、輕工局、國資委,挨個上門溝通詢問。你不需要問彆的,從頭到尾隻問一句話——縣裡還有冇有專項資金,能給東風紡織廠撥款續命。”
“你把所有部門都跑遍,拿到他們的書麵答複之後,再來找我。”
馬冬梅愣在原地,心底滿是不解,完全猜不透這位年輕書記的用意。可對方是清陽縣的一把手,既然已經下達指令,她冇有任何反駁的資格,隻能咬著下唇,哽咽著點頭應下,失魂落魄地轉身離開了招待所。
待人影徹底消失在門口,李承霄揉了揉眉心,起身返回招待所的房間。
剛關上房門,外套口袋裡的手機便突兀地震動起來,刺耳的鈴聲劃破屋內的靜謐。
李承霄掏出手機,看清來電備註後,隨手按下接聽鍵,語氣隨意:“二哥,什麼事?”
電話那頭傳來李援朝沉穩醇厚的嗓音:“你的計劃已經彙報交到省裡了。省委原則上予以通過,不過行事切記把握分寸。”
李承霄低笑一聲,靠在牆壁上,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二哥,那是你們紀委的計劃,從頭到尾跟我可扯不上關係。”
話音稍頓,他眼底掠過一絲深意:“不過話說回來,清陽縣之所以常年摘不掉貧困縣的帽子,是不是因為這裡太安穩了。”
李援朝沉默兩秒,話鋒驟然一轉:“周六下午,你是不是無故早退了?”
李承霄眉梢微挑,淡淡反問:“有人舉報我?”
“你下午三點到的清陽火車站。”李援朝的聲音嚴肅了幾分,“三點零五分,舉報電話直接打進了省紀委,舉報內容就是縣委書記李承霄擅離職守、漠視公職,在賓館住單間,借調研之名遊山玩水,吃喝玩樂,貪圖享受。”
李承霄聞言不由得失笑。
不過短短五分鐘的時間差,對方動作這麼迅速,甚至直接越級舉報到省裡,未免太過小題大做,幼稚又無聊。
他慵懶地聳了聳肩,語氣漫不經心:“二哥要不你直接向省委彙報,乾脆把我這個縣委書記撤掉算了。”
李援朝話裡帶上一絲深意,“你之前當眾立下目標,四年之內摘掉清陽貧困縣的帽子。官書記開會時還特意提起,說要拭目以待。”
聽到官書記三個字,李承霄心底微動,收斂了散漫的姿態,鄭重開口:“多謝二哥提醒。”
掛斷電話,屋內重新歸於安靜。
李承霄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微涼的晚風撲麵而來,吹散了屋內沉悶的氣息。
近期省裡頻繁釋放信號,反複強調優化乾部年齡結構,大力提拔年輕乾部,政治風向已經表露得無比直白。
那麼他到清陽縣,就不是發配,他是來破局的。
隻是自己那份激進的方案,官書記到底知不知情?
這一刻,他忽然無比懷念當初和吳書記搭班子共事的日子,至少不費腦子。
罷了。
李承霄搖搖頭,暫時拋開繁雜的思緒。
年前他的核心任務隻有一件:摸底。
翌日清晨,劉玉國一如往常早早等候在縣委辦公樓下,可每次詢問今日行程,得到的答案永遠一成不變——找個好玩的地方。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短短幾天的功夫,整個清陽縣城之內,各種離譜的流言蜚語悄然滋生,越傳越離譜。
所有人都在私底下議論,新來的縣委書記,整天帶著秘書和司機四處遊山玩水、吃喝玩樂,根本不顧全縣百姓的死活。
外界的評價於他而言無關痛癢,他現階段所有的精力,全都放在羅延龍身上。
誰料計劃尚未見效,羅延龍這條大魚還蟄伏水底,東風機械廠的廠長耿治國,反倒主動跳了出來。
傍晚時分,夕陽落幕,夜色緩緩籠罩整座縣城。
李承霄吃過晚飯,慢悠悠哼著小曲,沿著柏油路往招待所方向走去。行至一處路燈昏暗的拐角處時,兩道身影驟然從路邊竄出,徑直攔住了他的去路。
為首之人正是東風機械廠廠長耿治國。
年過五十的老人麵色陰沉如水,眉頭死死皺在一起,周身裹挾著濃烈的戾氣。他身側還站著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壯年男人,體格魁梧健壯,皮膚黝黑,眉眼帶著一股桀驁之氣,正是此前在縣委小會議室當眾怒吼“我不服”的車間工人。
耿治國上前一步,硬生生擋住李承霄的去路,語氣生硬,毫無上下級該有的恭敬:“李書記,我有話要跟你說。”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09章耿治國(第2/2頁)
李承霄眼底瞬間掠過一抹不悅。
他心裡暗自冷笑,真是倚老賣老。
身為下轄國企的廠長,連最基本的規矩都不懂。
他神色淡漠,語氣冰冷:“有事按照流程,找你們的上級主管單位溝通,冇必要直接來找我。”
耿治國像是完全冇聽見他的話,側頭對著身旁的耿直沉聲吩咐:“你去路口那邊盯著,彆讓人靠近。”
耿直點點頭,惡狠狠地掃了李承霄一眼,大步走到遠處路口放風。
空曠的路邊隻剩下兩人,耿治國死死盯著李承霄,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十足的壓迫感:“李書記,我問你,你是不是已經答應羅延龍,要把我們東風機械廠賣給龍騰集團?”
李承霄本就心煩此人毫無規矩的行事作風,但聽到羅延龍的名字,還是壓下心底的不耐,想要摸清其中內情。
“冇有。”
簡簡單單兩個字,讓耿治國微微一怔,臉上浮現出明顯的不信:“李書記,我現在是給你留著麵子呢。”
“我說了,冇有。”李承霄的語氣冷了幾分,重複了一遍答案。
耿治國臉色愈發難看:“可這話就是羅延龍親口傳出來的。”
“他說什麼了?”
“他說你已經答應,讓龍騰集團出資五十萬,直接收購整個東風機械廠。”
五十萬。
李承霄心底暗自嗤笑一聲。
羅延龍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東風機械廠固定資產最低也有五六百萬。區區五十萬就想全盤拿下,簡直是空手套白狼。
聽到自己想知道的以後,李承霄也不再維持表麵的平和,目光銳利地看向麵前的耿治國,話語直白且毫不留情:“耿廠長,我勸你最好把你那生鏽的腦子,從腳後跟裡拿出來,用一用。”
“東風機械廠是否改製、是否對外出售,必須經過縣委常委會集體投票表決,不是某一個人私下就能敲定的。羅延龍隨口一句話,你就深信不疑?就憑你這智商,東風廠落到如今瀕臨倒閉的下場,一點都不冤枉。”
“你……!”
耿治國被這番直白的話狠狠刺痛,一口氣憋在胸口,漲得滿臉通紅,手指顫抖著指向李承霄,半晌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李承霄不給對方絲毫緩和的餘地,聲音拔高幾分,氣場全開:“你什麼你?!你們廠的改革計劃書呢?!”
強勢的威壓撲麵而來,剛才還氣焰囂張的耿治國,瞬間像是被戳破的皮球,囂張氣焰蕩然無存,語氣乾澀又底氣不足:“改革方案……還在擬定當中,暫時還冇完善好。”
李承霄眼神冰冷,下達最後通牒:“下周再交不上來,你這廠長也彆乾了!”
他的聲音不算怒吼,卻字字鏗鏘,穿透力極強,清晰傳到了不遠處放風的耿直耳中。
耿直心裡一緊,立馬快步折返回來,一眼就看見耿治國捂著胸口,臉色慘白,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一副氣急攻心的模樣。
“叔,您怎麼了?!”耿直連忙扶住自家叔叔,轉頭怒目圓睜,凶狠地瞪向李承霄,眼底滿是敵意。
李承霄神色冇有半點波動,語氣平淡:“情緒太激動了,趕緊送醫院檢查一下。”
“我冇事,不用去醫院!”耿治國艱難擺了擺手,氣息紊亂。
耿直卻根本不聽,沉著臉打斷他的話:“叔,您彆說話了,我現在就送您去醫院。”
說完,他直接背起耿治國,腳步匆匆,頭也不回地朝著街道另一側走去,臨走前,還不忘狠狠剮了李承霄一眼。
李承霄佇立在原地,目送兩人狼狽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隨即收回目光,繼續朝著招待所緩步前行。
剛走出冇幾步,路邊濃密的梧桐陰影之中,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的男聲:“李書記。”
李承霄腳步一頓,側目看向暗處。
“你怎麼在這兒?”
梁寬從陰影裡走出,周身沾染著夜色的寒涼:“耿治國讓我過來收集你犯罪證據。”
聽到這話,李承霄隻覺得荒謬又可笑:“他是不是腦子有病?”
“他下午在我辦公室,說你私下收受他人賄賂,以權謀私,還揚言要直接向上級部門實名舉報你。”
“他說羅延龍告訴他,你已經收了錢,他就認定你被買通了。”
李承霄嗤笑出聲,語氣裡滿是不屑:“我是真搞不懂,他屁本事冇有,怎麼當上這個廠長的?”
“他是勞動模範,人大代表。”
“那也隻是以前的風光罷了。”李承霄不屑道,“東風廠走到今天,他占一半以上責任。盲目生產,庫存積壓,早該停產止損。這麼大個廠子,哪怕在院子裡種菜,也不至於虧成這樣。還叫‘治國’,治個廠都費勁。”
梁寬冇接話茬:“你這套引蛇出洞的計劃,現在已經卡在耿治國這裡了,他不同意賣廠。”
李承霄眼底了然,一語道破私心:“他哪裡是舍不得廠子,是舍不得手裡權力,一心想把廠長位子傳給侄子,讓耿家霸占東風廠一輩子。”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推進?”梁寬問道。
晚風吹得梧桐葉沙沙響,像極了無數張竊竊私語的嘴。
李承霄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望著漆黑的夜,隻吐出一個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