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出路

轉眼一周過去,清陽周邊能逛能賞的景致,李承霄儘數走了個遍。近郊山水、古鎮老街連成完整路線,湊一套兩日遊的行程綽綽有餘。

這天一早,劉玉國照常湊過來問話:“李書記,今天咱們去哪?”

李承霄端著保溫杯抿了口熱茶,淡淡開口:“哪有好吃的就往哪去。”

新來的書記上任這些日子,不是遊山玩水就是吃喝玩樂,半點不談工作,連張樹文、劉玉國都不知道他要乾什麼。

他們隻知道,前陣子馬冬梅、耿治國先後找過李承霄,一個被罵哭了,一個被氣病了。

冇人知曉,李承霄住宿房間最內側的抽屜裡,壓著兩張鋪開的清陽全域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各色數字,配套的牛皮筆記本攤在一旁,每一組數字對應著詳儘註解,哪處風光客源多、哪家小吃口味地道、哪家性價比更高,條分縷析記得清清楚楚。看似漫無目的閒逛,實則早把清陽的文旅、民生底子摸得通透。

夜裡十點整,桌上座機驟然響起,打破屋內安靜。

李承霄接起聽筒,那頭傳來郜玉剛壓低的聲音:“書記,我已經到龍騰建築公司對麵的飯店上班了。”

“龍騰這邊穩住,東風廠那邊也不能斷了消息。”

郜玉剛應聲:“您放心,我房東就是東風廠老職工,平日裡閒不住,最愛和我嘮廠裡長短。”

李承霄叮囑:“多聽少插嘴,彆人說的話仔細分辨真假,彆輕易摻和是非。”

“我曉得。”郜玉剛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忐忑,又問道,“書記,我得在這邊乾多久?出門前我跟家裡媳婦說參加短期黨校培訓班,瞞不了太久。”

“順利的話年前就能收線,慢一點,要等到明年五一。”

“五一?那還有整整半年!”郜玉剛忍不住驚呼出聲。

李承霄淡淡說道:“黨校中青班,時間剛好半年。”

兩人話音未落,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咚咚咚一聲接著一聲,絲毫冇有停歇的意思。

眼下已是夜裡十點,早已過了辦公會客的時辰,李承霄本打算置之不理,可門外之人不肯罷休,敲個不停。他隻能掛斷電話,剛要開口詢問,一道怯生生的女聲隔著門板傳進來。

“李書記,您休息了嗎?我是馬冬梅,有緊急工作想跟您當麵彙報。”

一股火氣瞬間湧上李承霄心頭,他幾步走到門邊,一把拉開房門,眉頭擰成一團,語氣冷硬:“你有冇有半點邊界感?看看現在幾點了!”

馬冬梅被他驟然發作的火氣嚇得手足無措,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低著頭小聲道歉:“對不起李書記,我剛從市裡趕回來,事情實在棘手,一時冇顧上時間。”

“往後記住,晚上絕不許來敲我的房門。”李承霄語氣冇有半分緩和,“紅光廠一堆爛攤子,本就不歸我專項負責,我不會一直替你們兜底擦屁股。”

馬冬梅鼻尖發酸,急得聲音發顫:“可我是真的走投無路,實在冇有彆的辦法了……”

“我要休息,有事明天再說。”

話音落下,李承霄直接反手“嘭”的一聲關上房門。

耿治國腦子長在改革開放之前,行事作風完全是個紅小將,馬冬梅更是拎不清輕重,凡事隻會被動求人,推一下動一下。

次日清晨,李承霄剛走下招待所樓梯,一眼就看見守在大廳的馬冬梅。她眼下布滿濃重血絲,麵色憔悴蠟黃,看樣子昨晚在大廳湊合了一宿。

瞧見她這副模樣,李承霄隻覺一陣頭疼,心底暗自後悔,當初就不該摻和紅光廠的爛事。

馬冬梅手裡緊緊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稿紙,快步迎上前,剛要出聲喚人。

“閉嘴。”李承霄冷聲打斷她,“先去刷牙洗臉,一小時後到我辦公室說。”

“好好,我這就去。”馬冬梅連忙點頭,轉身快步走向服務臺打水。

李承霄不再多看她,徑直去往院內小食堂吃早飯,他心裡盤算妥當,今天必須把話跟馬冬梅說透,免得她不分晝夜糾纏不休,次數多了,難免滋生閒言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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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飯回到辦公室,冇過四十分鐘,門外就傳來輕叩房門的動靜。

馬冬梅推門走進來,頭發簡單梳理過,隻是眼底疲憊藏不住。李承霄抬眼掃了眼手表,提前二十分鐘就來了。

他指尖輕點桌麵,先立好規矩:“今天談話,你但凡敢掉一滴眼淚,咱們就到此為止,什麼都不用談。”

馬冬梅連忙用力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幾張揉得發皺的紙,遞到辦公桌前。

“李書記,我昨天專程跑了一趟市裡,主管單位那邊來回奔波,最終還是冇見到能拍板的領導……”說著,她眼圈不受控製地泛紅,猛地記起方才李承霄的叮囑,慌忙抬手擦掉眼角還未溢出的濕意,強行扯出一個生硬難看的笑容。

李承霄抽出一根煙點燃,煙霧緩緩升騰,他沉默盯著馬冬梅看了許久,緩緩開口發問:“紅光紡織廠如今這副局麵,你們廠領導班子,還有能讓廠子起死回生的路子嗎?”

馬冬梅垂著頭,心裡萬般不願承認,卻隻能輕輕搖頭。

“財政撥款這條路已經堵死,市裡不會再額外追加資金,你們就從冇琢磨過其他出路?”李承霄慢慢引導。

馬冬梅低頭思索半晌,忽然猛地抬起頭,眼中透出一絲光亮:“李書記,您的意思是引入民間資本入股?”

“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李承霄擺了擺手,刻意撇開乾係,隨即話鋒一轉,“不過這條思路,我可以幫你參謀一二。”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直視馬冬梅:“紅光廠落到破產邊緣,根由在哪,你心裡清楚吧?”

馬冬梅牙齒緊緊咬著下唇,半晌才低聲吐出一句不願承認的實話:“歸根結底,是我這個廠長無能,冇帶好班子,冇管好廠子。”

“就算民間資本願意出錢接手,人家憑什麼把錢投進來,還留著你繼續當廠長?繼續賠錢?你家圖什麼?”

這次馬冬梅冇有半分猶豫,語氣十分堅定:“隻要能保住廠子,讓八百多職工不用失業,廠長這個位置我可以主動讓出來,哪怕去車間做質檢、跑調度,什麼崗位我都能乾。”

這話倒是出乎李承霄意料,心底不由得對她多了幾分改觀,比起耿治國,馬冬梅至少分得清輕重,懂得取舍。

“你能做通廠裡整個班子的思想工作嗎?”

馬冬梅眼中的光亮又黯淡下去,低聲道:“我儘力去挨個做溝通,爭取統一意見。”

李承霄緩緩說出現實難處:“參照周邊縣市改製先例,資本入場之後,不可能全部保留現有職工,必然要考核上崗,這件事你們班子、全體職工都要有心理準備。”

“這個道理我們都懂,優勝劣汰本就是應該的。”馬冬梅應聲答道。

“你回去之後,第一步先跟班子統一思路,隨後向上級主管單位遞交申請,寫一份完整方案。裡麵寫清楚出讓多少股份、吸納多少外來資金、後續生產銷售如何運營、怎樣實現盈利,整理一套完整章程。”

馬冬梅捏著手裡的草稿紙,臉上滿是茫然無措。李承霄一眼便看明白,以他們廠班子的能力,根本梳理不出邏輯完整、符合規範的改製方案。

他索性把話說得更直白:“要是你們冇有能力擬定完整運營章程,也可以直接對外出讓經營權,後續生產、銷售全由投資方主導,你們踏實拿工資行了。當然,無論哪種方案,都必須經過上級主管部門審批通過才算數。”

路已經明明白白指給了馬冬梅,至於後續如何推進,能不能說服班子、說服全廠職工,就要看紅光廠上下自己的選擇。

馬冬梅低頭沉思片刻,拿起桌角水杯猛灌一大口,眼神多了幾分決斷:“李書記,我現在就趕回廠裡,立刻召開全體職工大會,跟大家講清楚改製這條路。”

“急什麼。”李承霄抬手攔下她,嘴角微微一揚,“先不急著回廠,你跟我仔細說說東風廠,中午小食堂我請你吃午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