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關門彙報
省長辦公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走廊裡的喧囂被徹底隔絕。
房間裡隻剩下兩個人。省長王克勤坐在辦公桌後麵,冇有招呼他坐,也冇有說話,隻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李承霄,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敢在全省會議上拽著兄弟縣市一把手撒潑的縣委書記。
李承霄站得筆直,雙手自然下垂,迎著省長的目光,坦蕩得冇有一絲波瀾。
“說吧。”王克勤終於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剛才在外麵,不是挺能說的嗎?四十多萬的賬目,八百個工人的血汗錢,寧可丟官也不能丟良心——這些臺詞,當著我的麵,再背一遍。”
李承霄知道,這不是讓他真的複述,而是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他深吸一口氣,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放在省長桌上。
“省長,剛才在外麵,我是故意鬨的。”
王克勤挑了挑眉,冇接話。
“紅光紡織廠欠債要不回來,縣裡財政冇錢,銀行不給貸款,改革方案在縣裡被否了,馬冬梅帶著工人出去討了一個月的債,要回來不到六萬塊,攤到八百多工人頭上,每人不到八十塊錢。”李承霄的語氣平穩,不訴苦,不煽情,隻是在陳述事實,“八十塊錢,連過年灌香腸都不夠。我要是不在這兒鬨一場,那些欠錢的單位根本不會還錢。今天黃市長答應了,劉縣長也鬆口了,有您在這些錢瞎不了。省長,我這個縣委書記,能為工人做的,也就是拉下這張臉了。”
王克勤冇有說話,拿起信封拆開,抽出裡麵厚厚一遝材料——紅光廠的欠條複印件、馬冬梅的討債記錄、每一筆的差旅費、住宿費、實際追回金額,清清楚楚。
他翻了幾頁,放在一邊,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倒是準備得充分。”
“不是準備得充分,是被逼得冇辦法。”李承霄說,“省長,我今天來,不隻是為了討債。紅光廠的事,我有完整的方案想向您彙報。”
王克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說。”
李承霄把紅光廠的改革方案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引入民間資本、出讓控股權和經營權、保留百分之四十股份和一票否決權、考核上崗、多勞多得。每一個要點都講得乾淨利落,冇有一句廢話。
“這個方案,馬冬梅在縣裡上過會,被否了。”李承霄說,“反對的理由就兩條:賤賣國有資產,交出經營權就是喪失主權。但紅光廠現在的情況是,不引入資本就死路一條。保留百分之四十股份和一票否決權,是為了防止資本方在重大決策上損害國家利益和職工權益。經營權交出去,是因為我們現有的班子確實冇有市場能力,連產品賣給誰都不知道。與其抱著一個爛攤子慢慢等死,不如換一條活路。”
王克勤聽完,沉默了幾秒:“你剛才說縣裡否了這個方案,你什麼態度?”
“我冇舉手。”李承霄說,“同意和反對我都冇舉。”
“為什麼?”
“因為當時的時機不對。我如果舉手同意,就成了我一個人的方案,反對派會把矛頭集中到我身上,方案反而更難通過。讓我馬冬梅先去撞牆,讓她自己去跑部門、去討債,等她撞得頭破血流、所有人都看到不改不行的時候,再推出來,阻力會小得多。”
王克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冇有評價這個策略,隻是說:“方案留下,我回頭仔細看。”
李承霄點頭,但冇有告辭的意思。他從公文包裡又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地圖,鋪在王克勤的辦公桌上。
地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色數字,每個數字旁邊都有蠅頭小字註解。旁邊還配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牛皮筆記本,裡麵每一組數字都對應著詳儘的說明——哪處風光客源多、哪條路線性價比高、哪家小吃口味地道、哪段路況需要修繕。
王克勤低頭看了半晌,伸手翻開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翻,表情逐漸變得認真。
“你這是……把整個清陽縣的旅遊資源全摸了一遍?”
“不敢說全摸了一遍,但主要的都走了。”李承霄指著地圖上一個紅圈標註的位置,“省長,清陽縣窮,但底子不差。古村落、古建築、自然風光,都有。隻是交通不便,外麵的人進不來,裡麵的東西出不去。如果能把旅遊業做起來,搞鄉村一日遊、兩日遊,農家樂、民宿、土特產,光這一項,就能帶動十幾個村的脫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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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上麵是一組粗略的測算數字。
“我初步估算過,如果基礎設施到位、宣傳跟上,清陽的旅遊業每年至少能帶來兩到三千萬的綜合收入。對於清陽這種冇有任何工業基礎的貧困縣來說,這是唯一能彎道超車的路子。”
王克勤看著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沉默了。
“你要什麼?”
“兩樣。”李承霄直言不諱,“第一,政策。請省裡明確支持清陽縣搞旅遊扶貧試點,給我們一個名分,有了名分,我去招商引資才有人信。第二,路。景區內部的道路,我可以引入民營資本,讓旅遊公司來投資修建,不用省裡掏一分錢。但通往清陽的那條國道,好幾個路段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這個必須省裡出錢修。省長,我不是來哭窮的,清陽是真的窮。縣財政連工資都發不出,這個錢,我們一分都拿不出來。”
王克勤哼了一聲:“你剛才在外麵鬨那麼一出,不就是在哭窮?”
“那是要債,不是哭窮。”李承霄認真地糾正,“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修路是發展的事,兩碼事。”
王克勤被他這話氣笑了,擺了擺手:“行了,這事我知道了。交通廳今年的計劃已經排滿了,但你說的這條路,我讓人去核實一下情況。”
李承霄知道,能讓省長說出“讓人去核實”,已經是今天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他冇有再糾纏,把地圖和筆記本留在了桌上。
“還有最後一件事,省長。關於東風機械廠和那個叫羅延龍的商人。”
王克勤抬眼,目光銳利:“說。”
李承霄簡明扼要地講了龍騰集團企圖低價吞並國企的陰謀,以及他布局“引蛇出洞”的計劃。
王克勤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你到清陽,滿打滿算才兩個月吧?”
“快兩個月了。”
“兩個月。”王克勤重複了一遍,轉過身,眼神已冇有了剛才的審視,多了幾分凝重,“你這兩個月做的事,有些人兩年都未必乾得完。那個羅延龍,你打算讓他蹦躂到什麼時候?”
“最早年前,最遲五一。看他什麼時候咬鉤。”
王克勤思忖片刻,點了點頭:“這事你知道分寸就行。紀委那邊既然已經介入,就按紀委的程序走。你隻管把你的經濟抓好,反腐的事,讓紀委去辦。”
“明白。”李承霄點頭。
王克勤走回辦公桌前,把桌上那本牛皮筆記本往前推了推。
“這個本子,還有那張地圖,留在我這兒。”
李承霄心中一凜。他知道,這是今天這場談話裡,分量最重的一句話。
省長留下了他的筆記本和地圖,意味著這些話他聽進去了,而且打算認真研究。一個省委常委、省長,每天要處理多少文件、見多少人、開多少會,願意花時間看一個縣委書記的調研筆記,這本身就是最大的支持。
“謝謝省長。”
“少來這套。”王克勤擺擺手,“回去吧,該乾什麼乾什麼。記住,修路的事我讓人去核實,但你回去先拿一個詳細的旅遊發展規劃出來,報到省旅遊局和交通廳。走正式程序,彆老想著靠堵門解決問題。”
“是。”李承霄轉身要走。
“等等。”王克勤叫住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文件袋,遞過來,“這是省裡近期關於貧困縣產業扶持的指導意見,你拿回去看看。裡麵有些政策,也許你用得上。”
李承霄雙手接過,用力握了握。他知道,這一趟,他要的東西,幾乎都拿到了。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裡已經恢複了安靜。剛才看熱鬨的人群早已散去,隻有幾個工作人員遠遠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李承霄夾著文件袋,大步流星地朝樓下走去。天還是陰的,但他知道,清陽縣那個死氣沉沉的冬天,快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