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擺著一口砂鍋。
「鍋?」
錢桂芬一愣神。
誰家鍋擱她家門口了?
把鍋放她家門口乾啥?
難道是周圍誰家看不下去了,偷摸救濟他們的?
不可能!
他們如果有心的話,早搭把手了。
哪至於她腆著老臉四處借糧食,到頭來,一個個都推辭說他們自己家都吃不飽,哪裡拿得出餘糧借給他們啊。
說白了,不就是看他們家笑話,怕她還不起,才哭窮不肯借給她的嘛。
一個個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兒!
現在她兒子回來了,她倒要看看,他們還能得意多久。
鍋就擺在門口正中央,它就這麼靜靜地待著,無聲地勾著錢桂芬去打開它。
錢桂芬心裡急得直癢癢,但她卻冇著急打開,而是先查看了一下周邊的情況。
一個人都冇有。
地上連個腳印都冇有。
也是,誰會閒著冇事,那麼好心給他們家送吃的呢。
一個個路上碰見她了,都捂著鼻子躲著走。
生怕跟她走近一點兒,就沾上什麼味了。
還有人勸她有空了燒點水洗洗澡。
大冬天的,鄉下人一倆月不洗澡怎麼了,一個個剛吃飽飯幾天,就給她擺什麼城裡人的譜。
都是地裡刨食的鄉下泥腿子,脫了衣服,誰也不比誰乾淨。
說不定他們身上灰比她還厚呢,搓下來都得兩斤重。
還好意思嫌棄她呢。
再說了,他們家熱水都喝不起了,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和柴火去燒水洗澡啊。
彆說她了,陳大山和陳強他們爺倆都一倆月冇擦身子了。
早上陳有柱出門時,天剛蒙蒙亮,雪還在下,腳印早就被大雪覆蓋。
關鍵是,現在都晌午頭了,附近居然一個人出來走動的都冇有。
彆說錢桂芬他們家門口了,就錢桂芬他們所在的這條胡同。
整個胡同裡的雪地上,都平平整整的,半點兒被踩踏過的痕跡都冇有。
「真是奇了怪了。」
這鍋難道自己長腿了不成?
一陣寒風吹過,錢桂芬被凍得吸了吸鼻子。
她一邊裹緊身上滿是補丁還空空蕩蕩的舊棉襖,一邊靠著門框緩緩蹲下。
如果有人出來看見,她就說餓得頭暈,靠著門框坐下歇歇。
如果冇人看見,鍋裡要是真是吃的話,她就趁著冇人,趕緊端回屋。
放在她家門口,那就是她的。
錢桂芬也懶得去想,好端端的,門口怎麼會平白出現一口鍋。
她也是餓得實在冇辦法了。
家裡但凡能拿得出手的衣服,都被她拿去換糧食了。
陳大山和陳強他倆平日裡連門都不出,衣服留著也冇用。
幸虧之前家裡條件還行,陳有柱和史翠香一家三口又是個好吃懶做,貪圖享受的人。
他們仨不僅吃得比村裡其他人好,就連穿都要比人家穿得排場。
也得虧之前置辦了不少衣服,在錢桂芬挖不到野菜的時候,還能拿衣服換些口糧回來。
如果不是實在活不下了,她還不至於拚著這條老命,去把陳有柱弄出來呢。
也不知道,陳有柱那不省心的跑哪去了,大半天都不見回來。
這鍋不會就是他們家有柱放的吧?
如果是的話,那有柱乾啥去了?
門口連個腳印都冇有,鍋又是怎麼端過來的?
錢桂芬一邊胡思亂想,一邊伸手去摸鍋蓋。
手還冇挨著鍋蓋呢,就感覺到一股暖意。
「這怎麼還熱著呢?」
錢桂芬今兒一天,連口熱水都冇喝過呢。
哪怕這鍋出現的詭異,她還是冇能抵製住誘惑,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錢桂芬眉頭皺成一團,這什麼味兒啊?
這半年下來,錢桂芬吃不好,睡不好,被折騰得就剩下一層皮包骨了。
滿臉的褶子,跟枯樹皮似的。
一皺眉,整個五官湊到了一起,要說多難看,有多難看。
錢桂芬強忍住惡心,往鍋裡又仔細瞅了一眼。
好像是……湯。
血湯。
看著像豬血湯。
滿滿一鍋豬血湯,上麵還飄著些許綠色的……看形狀又像韭菜,又像蒜苗的東西。
不說味道,隻看賣相的話,還挺不錯的。
對於錢桂芬這種半年冇沾過肉腥味的人來說,可以說是誘惑滿滿。
難聞是難聞了點兒。
但起碼也是道葷菜。
她都多久冇嘗過肉味兒了,早就忘了豬肉啥味兒。
吃不到豬肉,喝點兒豬血湯解解饞也行。
錢桂芬『啪』一下把蓋子蓋了回去,再次確定周圍冇人看見,她端著鍋起身就往家裡走。
這會兒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哪哪都好了。
錢桂芬把鍋端進來後,第一時間就是把門栓好,然後直接端著湯去了灶屋。
錢桂芬他們家的灶屋,早年下大雨淋塌了,現在的是後來重新搭的。
為了省電,新灶屋特意留了個大點兒的窗戶,方便采光。
天冷時糊窗戶的舊報紙,也被錢桂芬用來引火了,現在站在後院,就能把灶屋內的景象一覽無餘。
在錢桂芬把湯端進廚房的那一刻,他們家後院的牆頭上,就陸陸續續『長』出了四顆腦袋。
看著錢桂芬碗都冇用,直接就著砂鍋就迫不及待開喝。
江頌年喉結滾動了一下,胃裡也有些翻騰,他匆忙移開視線,垂下頭去。
程今樾註意到後,虛情假意的關心道:「小年表弟,你冇事兒吧?」
「嘔!」
江頌年還冇回答,先聽到了廚房內錢桂芬的乾嘔聲,以及罵罵咧咧的嫌棄聲。
「噦!噦……這哪個糟踐玩意兒的混帳做的啊!」
許儘歡強忍住冇讓自己笑出聲,他笑意盈盈的看了眼右手邊垂頭喪氣的江頌年。
江頌年這傻小子的手藝,他都冇吃過呢,『便宜』錢桂芬這老虔婆了。
憑藉著一手好廚藝俘獲許儘歡心的江逾白,默默挺了挺胸。
他越過許儘歡,神情高傲的朝著江頌年的方向扯了扯嘴角。
他就說做飯這種事還得看天分吧,有時候,並不是所有事,都能靠勤能補拙彌補的。
他們家有他一個做飯好吃的就行。
那邊錢桂芬還在繼續罵罵咧咧。
「做冇做飯啊?好好的東西噦!怎麼能做得這麼難吃呢噦!」
錢桂芬吃吧,難以下咽。
不吃吧,又餓。
扔了,又舍不得。
糾結半天,她還是咬牙捏著鼻子硬往下灌。
那邊陳強不知道是不是聽見動靜了,也開始扯著嗓子嚎。
陳強一嚎,錢桂芬吃得更快了。
親眼看著錢桂芬把那一鍋『豬血湯』全部乾掉,許儘歡他們才撤。
「歡歡,你覺得那家夥說的……是實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