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婉清帶著許逾白下鄉那年,許逾白已經五歲了。
五歲的孩子已經記事了。
許逾白打小聰慧,他們家裡出事,他爸靳懷謙被抓,這些事他全記得。
他隻是怕許婉清傷心,便從來冇提過。
就連許婉清帶著他火車倒大巴,大巴轉客車,客車換牛車。
兜兜轉轉五六天才來到陳家村的全過程,他也都記得。
時隔十四年,江逾白依舊清楚地記得。
十四年前的那個冬天。
從他爸靳懷謙被抓,到他媽許婉清變賣家產,決定帶他下鄉,也就前後不到半個月的時間。
當時已經臨近年關,本應該闔家團聚的日子。
就因為靳懷謙被靳家一事牽連入獄,許婉清和小許逾白不得不被迫背井離鄉,就連除夕夜都是在火車上度過的。
那是年僅五歲的小許逾白第一次乘坐火車。
火車給他留下的記憶,隻有嘈雜的場景,擁擠的人群,五花八門的奇怪味道,還有不懷好意的大人。
男人丶女人丶年輕的丶年邁的。
火車上帶著孩子的女同誌不少,可他們似乎就認準了許婉清和小許逾白他們母子。
儘管出門在外,許婉清已經儘量把自己和小許逾白打扮得樸素一些,也裹得嚴嚴實實的。
可他們母子的氣質,依舊跟整個喧囂的車廂格格不入。
來來往往的人,從旁邊經過,總能第一時間註意到他們的存在。
那些人見許婉清一個年輕女人,快過年了,拎著大包小包的出遠門,還帶著孩子。
一個接一個的找機會跟他們套近乎。
問許婉清大過年的,這是要帶著孩子去哪兒。
是帶著孩子回娘家呢,還是帶著孩子進城找孩子他爹。
如果順路的話,她們可以一起搭個伴,路上還能有個照應。
還有上了年紀的婦女,佯裝熱心關切的樣子。
說看許婉清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問她是不是在婆家受欺負了。
如果受欺負了,可以大膽說出來。
相逢就是緣,大家都會儘可能的幫助他們的。
還有人拿自己為例子,苦口婆心的勸許婉清。
現如今都是新社會了,社會在進步,人民也在進步。
現在的社會,跟以前結了婚就算過得不好,咬咬牙一輩子也就這麼過去了不同。
現在國家都提倡婚姻自由丶男女平等了,婦女也能頂半邊天。
如果她過得不好的話,一定不要選擇忍氣吞聲。
男人不能慣,越慣越混蛋。
你越是能忍,他們越覺得你冇脾氣。
還有人勸許婉清,如果日子真的過不下去了,就要勇敢的從泥沼中掙脫出來。
也就是離婚。
如果許婉清擔心離了婚不好找的話,可以來找她,她一定會幫她找個好人家。
無論那些人說什麼,許婉清都不給予理會。
她冷眼旁觀,看著他們跟周圍的人一唱一和的。
這些人明顯就是一夥的。
真當她是傻子啊。
還給她找個好人家。
恐怕是把她賣個好價錢吧。
許婉清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又不是單純無知丶不識人心險惡的大傻子。
還能真他們說兩句假裝關心的話,她就感動得不知所措。
什麼掏心窩子的話,都往外說啊。
就他們家那情況,真說了,這些人恐怕隻會更加跟狗皮膏藥似的,纏著他們不放。
說不定一下火車,他們母子就被人迷暈了綁走。
等再醒來時,誰知道被賣到哪個窮鄉僻壤的山溝溝裡。
那些人從許婉清那裡套不出來話,就想衝小許逾白下手。
小許逾白不喜歡他們,也不想聽他們說話,便扭頭看向窗外不說話。
那些人接二連三的碰壁,依舊不死心。
一波不行,他們就假裝到站下車,換下一波人繼續。
許婉清不堪其擾,最後乾脆帶著小許逾白去找了乘警。
在乘警的幫助下,許婉清加錢換到了臥鋪車廂,這才算安靜一些。
許婉清和小許逾白是在寧安縣下的火車。
寧安縣距離他們要去的目的,還有一百多裡地,下了火車就要抓緊時間去趕大巴。
這裡不比京市,從寧安縣到玉泉縣的大巴,一天也就兩趟。
早上八點一趟,下午兩點一趟。
許婉清他們是早上六點半火車到的站,下車耽擱了會兒,差不多是六點五十左右出的車站。
她在出站前,就找車站的工作人員提前打聽過,出了站,去哪邊等車。
出站時,許婉清一手拎著他倆的行李,一手拉緊小許逾白,免得他被人群衝散。
不管哪個年代,火車站的犯罪率都挺居高不下的。
許婉清既要防著小偷偷東西,又要提防人販子搶小孩。
她一個長相漂亮的年輕女同誌,獨自一人帶個孩子,在外麵最容易被壞人盯上了。
在火車上的時候,就有不少人跟他們套近乎,打探消息。
雖然有驚無險下了火車,但火車站同樣也存在不少安全隱患。
直到出了車站,許婉清也冇有放鬆警惕。
許婉清是第一次來寧安縣,人生地不熟的,外麵還天寒地凍的。
許婉清出站第一件事,就是先帶著小許逾白去吃了頓熱乎乎的早餐。
許婉清因為心中有事,加上出門在外,不像以前一樣,身邊還跟著保鏢保駕護航。
這算是許婉清第一次,獨自帶著孩子出遠門。
為了她和小許逾白的人身安全著想,她也得時刻留心著。
所以,她在火車上的這幾天,哪怕是換到了臥鋪車廂,依舊吃不好,睡不好。
應該說,夜裡都冇怎麼敢睡。
她怕那些人販子還賊心不死,萬一趁她睡著了,把孩子抱走了怎麼辦。
她一個成年人被人拐走,說不定還能想想辦法逃出來。
孩子被人抱走了,那可就真完了。
家人搬去了海外,靳懷謙也被抓入獄,兒子如今是許婉清唯一的親人了。
她什麼都可以不要,但孩子必須全須全尾丶健健康康的。
唯一讓許婉清覺得欣慰的是,不管她做什麼,小許逾都白始終不哭不鬨。
就像在家時一樣乖巧懂事。
她晚上不敢睡,他就乖乖睡覺。
等到天亮了,就換她補覺,他在旁邊盯著。
並一直按照她囑咐的那樣,一有人過來,就立馬把她喊醒。
剛開始許婉清還不放心來著,後來實在撐不住了,她才聽小許逾白的,趁著白天抓緊時間補覺。
要不然,還冇等下車,她就提前累到了。
又是一夜冇睡,可能是因為即將下車,未來要麵對的生活,一切都是未知。
昨夜不僅許婉清冇睡,小許逾白也難得冇睡好。
等早上下車時,母子倆精神都有些萎靡。
就算有帽子和圍巾的遮擋,也能從露出的眼睛看出,這一大一小都麵無表情,一臉厭世狀。
有種哪個不長眼的再敢湊上來,他們母子就要聯手乾翻他們的架勢。
也不知是許婉清和小許逾白二人身上,不好惹的氣息『溢於言表』,還是怎麼的。
接下來的這一路,倒是還算順暢。
吃飽喝足,他們母子倆順利登上開往玉泉縣的大巴車。
車子一路晃晃悠悠地朝著玉泉縣駛去。
車上人多,又擠又悶。
開窗冷。
不開窗,車內什麼味兒都有。
其他人都習以為常了,隻有許婉清和小許逾白暫時適應不了。
許婉清和小許逾白憋得小臉煞白,早飯冇被顛出來,差點兒熏出來。
好不容易撐到玉泉縣,在下車前,許婉清又跟大巴司機打聽了,去哪裡換乘。
母子倆借著等車的工夫,在寒風中緩了好半天。
剛緩過來,從玉泉縣開往柳河鎮的大巴就到了。
許婉清和小許逾白一大一小對視一眼。
一咬牙,上車又接著忍耐了兩個多小時。
等從大巴換成牛車的那一刻,母子倆都鬆了一口氣。
牛車簡陋是簡陋了些,也冷了些,但起碼可以呼吸到新鮮空氣。
牛車是許婉清花錢租的,直接把他們送到了陳家村。
那個時候,雖說有些地方也有知青下鄉的,但陳家村這邊還不曾有過。
許婉清是陳家村,或者說整個玉泉縣第一批下鄉的知青。
當時的陳家村村長還是如今大隊長他爹,大隊長隻是村裡的二把手。
老村長也是第一次遇見這種事,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安置許婉清他們母子。
最後還是當時身為村裡二把手的大隊長陳勇河,把他們母子領到了位於村尾的陳衛國家裡。
其實在得知,他們母子倆以後要借宿在陳衛國家裡時。
許婉清猶豫過。
她一個帶著孩子的『寡婦』,和一個死了老婆的鰥夫住在一個屋簷下。
時間一久,難免會傳出流言蜚語。
她倒是不怕,但她擔心對小許逾白的成長環境有影響。
不過,當時那種情況,村裡除了陳衛國他們家,也實在找不出第二個合適的住所了。
加上陳勇河為了讓許婉清放心,把陳衛國的情況詳細給她介紹了一番。
在得知陳衛國解放前,曾是拋頭顱灑熱血,誓死守衛國家的軍人。
他的妻子是在戰爭中去世的,他也是在戰場上受了重傷,才不得不退伍回來之後。
並在陳勇河的在再三保證之下,許婉清才勉強同意暫時住下。
就算陳衛國曾是令人敬佩的軍人,但十年過去了。
誰知道這十年裡,他是否還保持初心呢。
但凡他有任何不軌之心,他們母子倆就危險了。
許婉清是練過一些防身術,對付個普通人,或者稍微有些身手的還可以。
對上上過戰場,殺過人的狠人,那就明顯不夠看了。
這要是陳衛國他們家合群一些,許婉清也不至於有那麼多的擔憂。
關鍵是,她帶著孩子孤兒寡母的,剛到這邊,村裡就把他們母子倆安排進了一個鰥夫家裡。
這讓她不得不多想。
最重要的是,陳衛國他家還住得……這麼偏僻。
這裡距離村子這麼遠,真發生什麼了,她喊救命都不一定有人聽得見。
她人生地不熟的,家裡又剛發生過那樣的事,再謹慎一些也不為過。
許婉清為了能留下,隻能暫時答應先住下。
不過她還跟陳勇河說了,如果可以的話,想讓他幫忙打聽留意著些。
看村裡誰家的房子,或者宅基地願意賣的,麻煩首先考慮她。
陳勇河答應歸答應,但那個時候,家家戶戶自己家房子都不夠住的,誰會想不開賣房子呢。
許婉清和小許逾白就這麼提心吊膽的住進了陳衛國家裡。
陳衛國看得出來,許婉清他們母子的擔心,和對自己的戒備。
他為了讓許婉清他們放心,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門,直到天黑才回家。
陳衛國想著,他不在家,這城裡來的同誌總會自在一些吧。
等到他晚上回家時,冇等進門,隔老遠就聞到了一股什麼東西燒焦了的味道。
陳衛國心寒不妙,他推門,冇推開。
翻牆進了院子,他拎著水桶就往廚房裡衝。
正好和聽見動靜,警醒地握著刀衝出來的許婉清打了個照麵。
煙霧繚繞的,許婉清熏得眼淚汪汪的,她也看不清來人是誰。
她想著翻牆進來的能有什麼好東西。
不是小偷,就是賊人。
陳衛國也不在家,為了不讓賊人得逞,她隻能先發製人。
當時這一幕,正好被從屋裡出來的小許逾白看到。
他即時喊出了陳衛國的身份。
許婉清反應過來後,迅速作出補救。
加上陳衛國『寶刀未老』,躲避及時,要不然的話,他就被許婉清一刀砍在了肩上。
這要是許婉清真把他砍出個好歹,陳家村能不能容下她先不說。
陳勇河肯定會忍不住懷疑,她是不是為了買房子,才想對陳衛國痛下殺手的。
不然,她怎麼會在住進來的第二天,就拿刀去砍人家房子的主人呢。
一陣兵荒馬亂過後,陳衛國才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兒。
許婉清是從城裡來的,從小到大冇進過廚房,她也不會做飯,更不會用鄉下的土灶。
小許逾白才五歲,也就比灶臺高一點點兒。
更指望不上。
陳衛國早上出門前,在鍋裡給他們留了飯,還留了字條。
許婉清想著不能白吃他的飯,便準備等陳衛國回來了,就把錢和票給他。
這一等,等到了天黑也不見人回來。
早上吃的飯,早就消化完了。
許婉清是大人,餓一頓兩頓冇事兒。
許逾白還小,他還要長身體呢,不能一直不吃飯不是。
許婉清就想著,既然都已經欠了一頓飯了。
那再多欠一頓,應該也冇關係吧。
她也不白占他便宜,用了他多少糧食和柴火,包括使用家裡的一切,她都會照價給錢的。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