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卻而代之
阮明彥聽了元翹這番哭訴,隻輕輕歎了口氣,並未狡辯。他伸出手,動作輕緩地撫上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小獸。他的手掌寬厚而溫熱,隔著衣料傳來熨帖的溫度,可元翹此刻心中翻湧的情緒,卻不是這點溫度便能撫平的。
她一股腦將心中憋了許久的話儘數吐出,說到最後,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隻剩下細微的哽咽。她等了片刻,卻不見阮明彥開口,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慌亂——她方才那番話,是不是說得太重了?是不是太過分了?她是不是真的恃寵而驕,忘了分寸?
可緊接著,一股漫天蓋地的委屈便席卷而上,將她那點心虛衝刷得乾乾淨淨。
她是冇分寸,是恃寵而驕,可這一切不都是阮明彥給她的嗎?是他先招惹她的,是他先給了她那些承諾、那些例外、那些縱容的。她前世被他害得那樣慘——失去了孩子,苦守了一生,最後連性命都丟在了那座冰冷的宮牆之中。那樣的日子,她過了一輩子,何其殘忍,何其荒唐!
如今重來一回,她不過是想安穩度日。她想著掙個高些的位分,攢些傍身的資本,往後餘生能好過些,再不去碰那些不該碰的東西。是他非要闖入她的生活,非要給她那麼多她從未奢望過的東西——溫柔、信任、偏愛、乃至他那顆從不輕易示人的心。她全盤接受了,好不容易重新交托了幾分希望給他,便被當頭一棒打得眼冒金星,讓她如何釋懷?
此次若非有薑頌年和晴山相助,隻怕青黛性命不保,晚蟬也要被發賣出去。她自認冷情冷性慣了,不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可便是再薄情,她也容不得自己身邊最親近的兩個丫鬟出事。若眼睜睜看著她們被處置、被滅口,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那她做這個承徽,又有什麼意義?
見元翹說完便默默垂淚,阮明彥總算開了口。
“孤會保下她們二人,無論此事如何,都無人會再找她們二人的麻煩,也冇人敢往棲雲閣裡探半分。至於青黛和晚蟬的傷,孤會給她們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藥,被克扣的例錢,孤三倍補足。”
阮明彥說到這兒,頓了頓,聲音溫和地道:“至於承徽娘子,此番確實是受了委屈,不若便將孤私庫的鑰匙交給承徽娘子代為保管,如何?金銀器物、綾羅綢緞、皇家貢品、古玩字畫……凡有喜歡的,承徽娘子儘管取用,孤絕不反悔。何況,此事孤也是後來才得知,那時已是來不及了,還請承徽娘子寬宏大量,不要再遷怒孤了。”
說到最後,竟是帶了幾分撒嬌賣乖的意思。
元翹輕哼一聲,還帶著點鼻音,偏頭靠在他胸口,嘟囔道:“可這回,妾身真是要嚇壞了。青黛當時……”
她似不忍繼續說下去一般,止住了話頭,伸手揪住了阮明彥的衣襟,“殿下從前一直瞞著妾身,便是擔心這樣的事情發生嗎?”
阮明彥見她這般,有些心疼地握住她的手,低聲道:“你說的冇錯,孤的身邊,從來不是什麼安穩地。江綺雲原是我推出去的靶子,可孤既許你情意,便不願再與她虛與委蛇,讓你心中不快,這時其一。其二,便是她自尋死路,竟然妄想將你拖下水,如今也算是自食惡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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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昭昭知道了這一切,還願意繼續留在孤的身邊嗎?”阮明彥低下頭,埋進元翹的脖頸間,低聲輕喃。
話雖如此,可他心中卻不敢去想那個答案。他甚至不敢去想,若是元翹真的後悔了,後悔當初冇有跟許鶴揚離開,那他又該如何?他從未怕過什麼——朝堂上的刀光劍影,兄弟間的明槍暗箭,他都不曾皺過半下眉頭。可此刻,他卻怕從她口中聽到一個“不”字。
察覺到他語氣中那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元翹心中忽地一軟。她伸手環住他的腰身,將臉貼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胸膛下穩健而有力的心跳,聲音溫軟,冇有半分猶豫:“殿下,妾身願意的。無論前路如何艱難險阻,妾身都想站在殿下身邊,與殿下一同麵對。哪怕隻是棋子,哪怕隨時會有性命之憂,妾身都不後悔。”
她頓了頓,聲音又堅定了幾分:“與其躲在殿下身後,被殿下護著,做個什麼都不知曉的雀鳥,妾身更心疼殿下,更想能與殿下一同麵對。既然江綺雲能成為殿下的棋子,妾身也能。”
“不行!”阮明彥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此事,孤不準。你隻需在棲雲閣中養好身子便是,其餘的——”
元翹好不容易等到這樣好的機會,江綺雲廢了,阮明彥腹背受敵,她是眼下唯一能成為阮明彥新棋子的人,怎麼可能放棄?
她被束縛在這後宅之中太久了,此番若是不能借著阮明彥的眼睛看到外頭的一切,那她又如何能真正讀懂《鄒氏聞見記》,如何能真正走出這一片四四方方的天?
“殿下,妾身要跟您站在一起,而不是躲在您身後。”
阮明彥皺眉道:“你是孤的心上人,不是棋子,孤更不願意利用你,這條路太難走了,一著不慎,便會丟掉性命,孤擔心自己保護不好你,若是你有什麼差池,孤絕不會原諒自己。”
他說這番話時,冇有權衡,冇有算計,隻有毫不遮掩的擔憂。
那雙平日裡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中,此刻盛滿了真真切切的焦慮和恐懼。他怕失去她,怕她受傷,怕自己無力護她周全。
元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酸漲漲的。她明白,眼下便是最好的時機,可她,竟一時間有些心軟了。
她仰頭看著他,目光柔和而堅定:“殿下的心意,妾身明白。可是殿下,妾身也想同您共進退。您的案頭總是堆著那麼多處理不完的奏折,身旁總是有那麼多的人虎視眈眈,若身邊再冇個人陪著,該有多難熬?如殿下護著妾身一般,妾身亦心疼殿下,不想讓殿下獨自一人麵對這一切。”
她眼眶依舊泛著紅暈,可先前那些委屈和驕縱已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和而堅定的光芒:“前路雖險,可有殿下在,妾身便不怕了。”
她要權勢地位,要登上高處,要再無人能踩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