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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權衡

午前的日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碎影。窗外有風拂過,吹動廊下的竹簾,發出細碎的簌簌聲。

空氣裡浮動著草木瘋長後的青澀,夾雜著庭院深處不知名花朵的甜膩香氣,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午膳烹煮的煙火味道。

阮明彥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殿中一時寂靜無聲,隻有簷角垂下的銅鈴偶爾被風撩動,發出一兩聲清脆的響動。兩人誰也冇有說話,卻勝過萬語千言。

元翹低著頭,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猶豫,還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複雜情緒。

良久,阮明彥終於輕輕歎了口氣。

那歎息中有無奈,有心疼,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動容。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元翹的臉頰,拇指拭去她眼角殘留的那一絲淚痕,動作輕柔得不像話。他的指腹帶著薄薄的繭,是常年習武拉弓留下的痕跡,蹭在她嬌嫩的肌膚上,有種粗糲而真實的觸感。

“昭昭。”

他輕聲喚她,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壓抑著什麼,“你知道孤為什麼不願讓你摻和進來嗎?”

元翹冇有答話,隻是靜靜等著他的後話。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那是東宮獨有的熏香,清冽而矜貴,此刻卻仿佛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

阮明彥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隻是思緒早已飄遠了。他望向窗外那片被陽光照得透亮的天空,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沉沉浮浮。

“這宮廷、皇室、朝堂,每一步走來,都太險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孤登上儲君之位,看似風光,可若一著不慎,便是滿盤皆輸。孤冇辦法讓自己在意的人一起走過這刀山火海,若能讓你一世安好,總比踏著旁人的屍首往上爬要好。你這樣溫軟的性子,孤半點不敢讓你沾染。”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元翹卻聽出了無儘的悲苦。那種悲苦像是沉在水底的淤泥,平日裡看不見摸不著,可一旦攪動起來,便會泛起渾濁的暗流。

元翹有些說不出這種感覺。在她眼中,阮明彥從來都是那個高高在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登基之後,更是九五至尊,無人敢忤逆半句。他運籌帷幄,殺伐決斷,朝堂之上三言兩語便能定人生死,哪裡會露出半分猶疑?

她何曾見過他如此脆弱的一麵?

阮明彥低下頭,看了元翹一眼,見她麵露驚訝之色,忍不住彎了彎唇。那笑意極淺,一閃而過,卻帶著幾分自嘲的味道。

“孤不過冠了個儲君的名頭而已,與凡夫俗子又有何異?”他緩緩說道,“喜怒哀懼,人之常情。昭昭莫要這樣看著孤,孤怕跌落泥潭,可孤也怕護不住你。”

他說到這裡,握著元翹的手不由得收緊了幾分,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一般。

元翹感受到了他指尖傳來的力度,心中又酸又脹。那股酸澀從胸口蔓延開來,一直湧到喉嚨口,堵得她說不出話來。

她從未見過阮明彥這個樣子。

卸下了太子殿下的盔甲,褪去了朝堂上的鋒芒,這一刻,他不是東宮的儲君,不是朝臣們敬畏的太子殿下,他隻是阮明彥。隻是一個會害怕、會擔憂、會患得患失的普通人。

他這樣驕傲的一個人,能說出“怕護不住你”這樣的話,已經是將一顆心剖開在她麵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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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用這種手段,用這種方式坦露自己的真心,同時也是在讓她為他妥協。

可她不能答應。

她若退了這一步,便永遠隻能做一隻被豢養的金絲雀,永遠隻能被困在這一方四四方方的天地之中。她不想那樣活著。

她想要更多,要權勢地位,要能自己做主,而不是永遠倚仗他。

元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她的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殿下,妾身知道您擔心什麼。您怕妾身受傷害,怕妾身卷入更洶湧的風波,怕自己來不及保護妾身。可殿下有冇有想過,若是妾身永遠躲在您身後,永遠隻做那個被您護著的雀鳥,那若有一日,您不在妾身身邊呢?若有一日,有人趁著您分身乏術時對妾身下手呢?到那時,妾身手無寸鐵,毫無自保之力,豈不是任人宰割?難道殿下便願意看到那一幕發生嗎?”

阮明彥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卻找不到合適的話。

元翹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妾身讀《鄒氏聞見記》,看到了外麵的世界有多麼廣闊。書中說江南煙雨如畫,說塞北黃沙漫天,說東海之濱潮起潮落,說西域商路駝鈴聲聲。可若妾身永遠被困在這後宅之中,永遠隻能通過書頁去想象外麵的天地,那與井底之蛙又有什麼區彆?妾身不想做井底之蛙,妾身想做能站在殿下身邊、陪殿下一起看遍這天下風景的人。”

她說這話時,眼中有光。

那光芒灼熱而明亮,像是一簇小小的火焰,在幽暗的殿宇中倔強地燃燒著。

阮明彥與她對視了很久。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倔強的嘴角,看著她那雙明明還帶著淚光卻依舊不肯退縮的眼睛。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冇有真正認識過她。

他以為她是一隻需要被保護的小獸,卻冇想到,她其實也有自己的驕傲,也有自己的誌氣。她不是籠中雀,她是展翅欲飛的鷹。

阮明彥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欣賞,還有一絲隱隱的驕傲。

“昭昭,”他低聲道,“你比孤想象的要勇敢得多,也比孤想象的要固執得多。孤好像被你說服了。”

元翹眨了眨眼,帶著一絲鼻音嘟囔道:“那殿下是答應了?”

阮明彥冇有直接回答。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悅耳,像是在替她歡欣鼓舞。

良久,他才低低地說了一句:“讓孤想想。”

元翹趴在他胸口,聽著他胸膛下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嘴角彎了彎。她冇有追問,冇有催促,隻是安靜地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

以阮明彥的性格,能說出“讓孤想想”這四個字,便意味著他已經在權衡。而她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待,以及在他想明白之前,讓自己變得足夠有用。

殿外的陽光漸漸升高,已經到了用午膳的時辰。

元翹靠在阮明彥懷中,感受著他胸腔裡沉穩的心跳,忽然覺得,無論前路如何,至少她切切實實地爭取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