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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讓孤想想

自那日崇文院一敘之後,太子府的風向,便悄然轉了。

翌日清晨,幾個手腳麻利的內侍便將阮明彥的書房重新布置了一番。

臨窗擺上一張紫檀木的書案,上頭鋪了嶄新的宣紙,筆架上掛了大小不一的狼毫,一旁還添了個青瓷筆洗。

牆角也置了一架多寶格,擺了許多女子喜歡的精巧之物。

墨書站在門口打量了一番,心中暗暗咋舌,太子殿下素來不喜旁人動他的東西,連皇後娘娘賞下來的擺件,若不合心意,也是隨手擱置的。

可如今,竟按著承徽娘子的喜好來布置這間書房,連書案的高度都要比尋常的低上兩寸,說是怕她坐著不舒服。

這哪裡還是那位殺伐果斷、冷麵冷心的太子殿下?

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墨書回頭一看,便見阮明彥與元翹並肩走了進來。

元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春衫,外罩一條淡青色的披帛,發髻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打扮依舊素淨,隻是麵上帶著笑,溫軟又和氣。

墨書行了禮,便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阮明彥指著書案道:“往後你便在此處看書習字,若有什麼短缺的,隻管告訴墨書,讓他去置辦。與孤在一處,可算是安心了?”

元翹環顧四周,目光在那架滿滿當當的多寶格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彎起:“殿下這是特意置辦?”

“可還合心意?”

阮明彥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道:“聽說如今京城貴女都喜好這些,便隨意置辦了些,若有不喜歡,鍋仔讓人撤了。”

元翹輕笑:“如此已是極好了。隻是這般安排,到底不妥,素日妾身在棲雲閣便可,如此薑頌年和周時薇也好從旁指點,若有不懂之處,再來叨擾殿下。”

阮明彥願給她如此殊榮,敢給她如此殊榮,她卻不能就此接下,若真日日往崇文院的書房跑,不出幾日,她這小命怕也是保不住了。

阮明彥聞言,點了點頭,低聲道:“好,都隨你。孤待會兒要去議事廳見幾位幕僚,你自行安排便是了。”

他說完,又囑咐了幾句,這才轉身離去。

元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的神色。

她走到書案前坐下,指尖輕輕拂過那光滑的紫檀木桌麵,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她費儘心機,也不過是在宮裡苟延殘喘。

於太子府時,彆說進崇文院的書房,便是隨意在府中走動都是錯的,那時的阮明彥,隻怕也從不在意……

可如今,她卻坐在這裡,成了這座太子府中唯一一個能踏足他書房的人。

他究竟是真的信任自己,還是有意試探,想知曉她背後的圖謀?

元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拿起桌上的一本書,隨意翻開。

是一本《治河策論》,字跡工整,頁角還有阮明彥親筆批註的小字,筆鋒淩厲,見解獨到,她忍不住又多翻了幾頁。

正看得入神,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她皺了皺眉,放下書,走到院門口。

隻見幾個內侍押著一個蓬頭垢麵的人,正往崇文院外頭拖去。

那女子拚命掙紮,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叫喊聲,卻被其中一個內侍狠狠扇了一巴掌,頓時安靜了下來。

元翹認出了那人,是江綺雲身邊的大丫鬟,佩蘭。

她心中一凜,收回目光,回到書案前坐下,裝作什麼都冇看見。

不多時,墨書從外頭進來,躬身行禮道:“承徽娘子,江氏院中的仆從已經儘數處置了,太子殿下吩咐,將江氏遷至後院西北角的偏僻院落,一應吃穿用度照例供給,隻是若無殿下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元翹聞言,手指微微一頓,隨即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

接下來的幾日,元翹每日都會特意抽出時間來看書,不是從前那般打發時間,而是跟著周時薇切切實實的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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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的光陰,學烹茶調香和禮儀,還得看書習字,倒是滿滿當當。

這一日,阮明彥批完一批公文,抬頭見元翹正捧著一本《鹽鐵論》看得入迷,不由笑道:“你倒是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元翹放下書,認真道:“殿下治理天下,離不開這些經世濟民之學。妾身雖不能為殿下分憂,但若能多懂一些,日後與殿下說話,也不至於一竅不通。”

阮明彥聞言,目光微微一深,沉默了片刻,才道:“昭昭,你可知道,你這般模樣,與從前截然不同了。”

元翹一愣,隨即笑道:“殿下是何意?”

阮明彥卻冇有笑,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太傅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地說:“殿下,帝王之路,註定孤獨。若有一日,您能找到一個能與您並肩而立、共議天下之人,那便是上天賜予您的福分。”

彼時他不以為然,覺得帝王之道,本就該獨斷專行,何須他人置喙?

可如今,看著眼前這個眉眼溫柔、卻目光堅定的女子,他忽然明白了太傅那句話的分量。

“怎麼了?”元翹見他出神,心中有些不安。

是自己近來所作所為讓他覺得自己生了異心?

阮明彥回過神來,低聲道:“冇什麼,隻是覺得,這樣很好。”

元翹輕笑:“隻要殿下不嫌妾身聒噪,妾身便日日來此。”

“如此甚好。”

而此刻,太子府後院西北角的那座偏僻院落中,江綺雲正蜷縮在冰冷的床板上,雙目無神地盯著頭頂斑駁的房梁。

她已經三天冇有吃過一頓飽飯了。

那些送飯的下人,要麼故意拖延時間,送來的是餿掉的飯菜;要麼乾脆忘記她的存在,一整日都不見人影。她想喊人,卻發現嗓子已經啞得發不出聲音來。

這座院子四麵漏風,夜裡冷得像冰窖,她隻能裹著那條破舊的被子瑟瑟發抖。曾經那些錦衣玉食的日子,仿佛是一場遙遠的夢,醒來之後,隻剩下一片荒涼。

她恨。

恨元翹奪走了本該屬於她的一切,恨阮明彥的無情無義,恨這世上所有人。

可她更恨的,是自己當初為何那般愚蠢,竟用那種拙劣的手段,妄圖將元翹除去。她太心急了……

江綺雲閉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流進耳朵裡,冰涼刺骨。

院外,兩個守門的婆子正坐在門檻上嗑瓜子,一邊閒聊。

“聽說冇,那位承徽娘子如今可是天天待在崇文院裡,太子殿下連議事都帶著她呢。”

“可不是嘛,我昨兒個遠遠瞧了一眼,嘖嘖,那排場,可真了不得。”

“可不是嘛,往後見了棲雲閣的人,可得客氣著點兒,免得惹禍上身。”

“那是自然,咱們這些做下人的,還不是看主子臉色吃飯?那位承徽娘子如今正得寵,誰還敢觸她的黴頭?”

兩人說著,發出一陣意味深長的笑聲,在空曠的院落中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而此刻的棲雲閣中,青黛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正靠在床頭喝藥。晚蟬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把蒲扇,輕輕地替她扇著風。

“你說,承徽娘子如今這般受寵,會不會……”晚蟬欲言又止。

青黛放下藥碗,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承徽娘子是個有主意的人,咱們隻管做好分內的事便是,旁的,不必多想。”

晚蟬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

窗外,夕陽西下,橘紅色的餘暉灑滿庭院,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

而那座偏僻的院落中,黑暗正一點一點地吞噬著最後一絲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