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廟堂暗流
此時。
宣政殿外,朔風穿堂而過,卷起階前枯葉,在一百多位紫袍重臣的衣袂間低回盤旋。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眾臣皆屏息凝神,生怕漏了李靖接下來的對策。
龍椅之上,皇帝李治亦微微傾身,深邃的目光中透出幾分探究。這位老臣醞釀良久,究竟要拋出何等言論?
李靖抬起頭,神色肅然,朗聲啟奏:“陛下,自先帝龍馭賓天,數載以來,我大唐數度發兵朔西,為何屢屢受挫於大食鐵騎?”
“緣由無他,皆在情理之中。”
“其一,朔西苦寒,無糧無礦,毫無根基。我軍自中原轉運糧秣兵甲,補給線綿延數千裡。民夫跋涉,往返損耗十之六七,如此重負,大軍實難久駐!”
“其二,大食遊騎,來去如風,狡詐如狐。我軍進,則彼退;我軍退,則彼進。如此反複拉扯,徒耗國力,消磨銳氣!”
“其三,朔西人心渙散,已無可用之兵!”
“如今朔西,除我大唐數座軍鎮尚能勉強支撐外,餘者皆為何人?非流放罪徒,心懷怨懟;即趨炎附勢之西域小邦,徒借我大唐威名以自保,實則不聽調遣!”
“指望此輩?可笑至極!”
李靖冷笑一聲,語氣中透著幾分痛心與無奈。他目光平視前方,繼續道:“陛下,昔日太宗皇帝在位,曾效漢武故事,大興軍屯於西域,根基何等牢固。然自先帝晏駕……”
李靖微微停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字字句句看似平靜,卻重如千鈞:“朝局屢有動蕩,朝廷自顧不暇,疆土亦隨之收縮。昔日豐饒之屯田,早已在連年風雨中荒蕪殆儘!如今再去,那裡十室九空,無軍屯以自給,無民心以可用,我等拿什麼去支撐大軍?”
李靖眼皮一抬,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所以,臣以為……”
“朔西偏遠,又經二十年戰火洗禮,早已殘破不堪。其地財富,亦被大食搜刮殆儘。此乃一窮二白之戰亂絕地,不值得舉大軍相護!”
“故,臣以為,兵部十餘年來不派兵救援朔西,乃明智之舉!”
“臣以為,隻需調甘州軍於天鬥關一帶布防,阻大食兵鋒入中原即可!”
“棄朔西!”
李靖說得鏗鏘有力:“不派兵!”
話音一落,宣政殿內愈發寂靜。
眾臣眼觀鼻,鼻觀心,餘光卻悄悄瞥向太尉長孫無忌。
太尉神色如常,麵容沉靜如水,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絲毫波瀾。這位權傾朝野的輔政大臣,心思深不可測,誰又能猜透他老人家此刻的盤算?
既然猜不透太尉,眾臣隻得將餘光轉向龍椅上的皇帝李治。若能從陛下的神色中窺探出幾分聖意,也好決定接下來的進退。
然而,皇帝李治同樣麵無表情,端坐如鐘。
聖意難測!
此時,立於武官隊列前方的鴻臚少卿長孫渙,看著李靖,心中暗自歡喜。
果然,李尚書是自己人!
朔西那個爛攤子,就該讓那些不安分的勢力在其中絕望地死去!
長孫渙對李靖亦頗為滿意。這一次,朔西無救,那個該死的朔西郡王李恪,必死無疑!
他義弟長孫厲的血海深仇,終於得報了!
李飛是李靖的義子,李靖為報義子之仇,順手了結了義弟的仇怨,此乃大恩!
長孫渙在心中長長舒了一口氣。他與義弟長孫厲,乃是實打實的骨肉情誼。往日每次見到弟妹,他心中便如壓巨石,身為兄長卻未能替弟報仇,那份深深的無力感,令他每每麵對弟妹時,都悲慟得喘不過氣來。
如今好了,李恪一死,大仇得報。
今後再麵對弟妹,他終於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了!
就連今晨因痛失美人而鬱結於心的悶氣,此刻也煙消雲散。
長孫渙凝視著李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李靖乃一代軍神,手握重兵,威望極高,自然不可能屈居人下,加入太尉府。但既然李靖在此事上幫了他,兩人便有了共同的利益,是可以結交的盟友!
既是盟友,便需禮尚往來。李靖想要什麼?無非是朝堂安穩,以及出征朔西時,太尉府不予掣肘。
隻要太尉府在朝堂上穩住陣腳,給李靖提供便利,讓他能順利入朔西除掉李恪,這筆交易,他長孫渙便穩賺不賠!
此時,長孫渙悄然退後半步,以僅兩人可聞的聲音對身旁太尉府重臣低語:“李靖,可結盟。”
太尉府眾人頗有同感,微微頷首。
那便結盟!
另外,因刺殺朔西郡王李恪而損失慘重的太尉府眾人,看著李靖的背影,也終於認同他是個可合作之人。
恭喜自己,太尉府內,又多了一位重量級盟友!一位極能打的盟友!
心情,甚是愉悅!
至於朔西,管他死活。隻要太尉掌權,他們便歌照聽,舞照看,花魁照摟入懷,快活得很!
於是,往日那些瘋狂攻訐兵部尚書的太尉府清流大臣,此刻皆沉默不語。
其餘各王勢力,亦閉口不言。
他們心裡門兒清,如今李治雖坐在龍椅上,但真正掌權的卻是太尉。太宗皇帝皇子眾多,死一個少一個,活著的王爺分量自然越重。隻要跟著太尉,上麵那個“不頂用”的李治若是哪天冇了,他們這些皇族便有機會上位。這雖名義上不是奪嫡,但實際上就是等著太尉扶持他們上位!
所以,死一個罪人朔西郡王,對他們而言根本無足輕重。反正前些日子,太尉和皇帝不是還暗示過要除掉那個罪人嗎?他們正好借機向太尉表忠心,跟著太尉吃香喝辣才是正經事!
一旁,史官看著這滿朝眾生相,提筆記錄起來。
這時,皇帝李治如往常問政般站起身來,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諸位愛卿,李愛卿說不派兵入朔,說說你們的看法吧!”
無人出列。
今年議朔西兵事,朝堂氛圍頗為詭異。
他直接點名:“左丞相,你說說看法!”
崔敦禮身為百官之首,當仁不讓地第一個開口:“陛下,臣認為,今年,該出兵!”
“咦……”皇帝李治不禁有些詫異,“左相,往年你皆反對派兵去朔西作戰,這一次,為何改變了主意?”
崔敦禮深吸一口氣,神色肅然,目光掃過殿內眾臣,朗聲道:“陛下,臣之所以改變主意,乃因朔西雖遠,卻是我大唐西境之門戶!今日若棄朔西,明日大食兵鋒便會直指甘州!甘州若失,則隴右不保!隴右若失,則關中震動!”
崔敦禮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鐵:“前朝東漢之時,羌人作亂,大將軍鄧騭曾提議放棄涼州,退守三輔。幸有郎中虞詡直言進諫:涼州乃天下要衝,國家藩衛!若棄涼州,則三輔為邊;三輔若再退,則弘農為邊;弘農若再退,則洛陽為邊!邊患如同惡瘡,退一步,便爛一分,最終國將不國!”
“我大唐若今日棄了朔西,任由大食人長驅直入,步步蠶食,長此以往,我大唐萬裡疆域將退無可退!難道陛下要重蹈前朝覆轍,讓我大唐江山,退成偏安一隅的東晉嗎?!”
“所以,臣以為,朔西不可棄,必須出兵!”
崔敦禮這番話擲地有聲,引經據典,直接將“棄朔西”的後果上升到了亡國滅種的高度!
長孫渙聽得臉色微變,心中暗罵:老匹夫,好一張利嘴!
但長孫渙畢竟是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多年的政客,他眼珠一轉,立刻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搶著開口道:
“回陛下,臣不否定左丞相的戰略眼光!左丞相所言的朔西門戶之重,臣完全認可,左丞相確實是在為國家著想!”
崔敦禮眉頭微皺,看著長孫渙。
長孫渙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無比陰冷:“但是,臣認為,左丞相提出這個命題,夾帶了私心!”
“因為左丞相的女兒,此刻就在朔西周圍!所以臣認為,左丞相出此策,是因私廢公,是為了救自己的女兒!”
崔敦禮眉頭一皺,怒喝道:“長孫渙,你無憑無據,在陛下麵前汙蔑本相,該當何罪?!”
“你還急了!”
長孫渙一想到崔明月在朔西,崔敦禮馬上就要死女兒,心情就很爽:“陛下,這天下,最難割舍的就是父子情、父女情。”
“那崔明月在朔西,他肯定舍不下,所以,派朝廷大軍去救朔西是假,去救自己的女兒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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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心情,臣也理解,換做是臣的女兒身在朔西,若不派兵去救,那還是人嗎?”
“所以,臣參崔敦禮因私廢公,因救女而消耗國家力量,德不配位,不配為左相。”
兩相相爭,一直以來,都是大唐朝會上經常上演的戲碼!
長孫渙的話音剛落,眾人靜等崔敦禮的反擊!
但崔敦禮眉頭舒展,笑得很神秘,卻不說話了!
他看著長孫渙,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冇腦子的傻子。
長孫渙,真是個溫室裡的花朵啊!太年輕,太嫩了!
薑還是老的辣!
長孫渙隻看到了第一層,卻根本冇看透後麵的局!
冇錯,他崔敦禮的女兒是在朔西!
但,跟著誰去的呢?
朔西郡王!
朔西郡王是誰?
那是皇帝的親哥哥!
長孫渙說,他若不派兵去救女兒就不配為人,不配為人父!
那皇帝若不派兵去救朔西郡王呢?
那肯定也不配為人父,不配為人兄!
長孫渙看似聰明,是攻擊他崔敦禮。
但,實則愚蠢,將皇帝也放在了攻擊的範圍內,等於直接把皇帝架在了火上烤!
朔西不能丟,這是公!
皇帝的親哥哥不能死,這是私!
不管是因公還是因私,皇帝都必須出兵!
長孫渙以為自己抓住了崔敦禮的把柄,殊不知,崔敦禮早就看透了皇帝此刻的反應!皇帝現在除了捏著鼻子認下這個出兵的決定,根本冇有退路!
此時,有些當朝重臣也反應過來,雙眼放光,悄悄看皇帝陛下的臉色。
這回,有好戲看了!
果然,皇帝李治的臉色忽然變得陰森起來,眼神深不見底,透著令人窒息的威壓。他緩緩開口,聲音毫無溫度,卻重如千鈞:“長孫渙,若如你這般說來,那就是朕的三哥李恪在朔西,若是不派兵去救,朕是不是也不配為人,不配為人弟了?”
“轟……”
這句話一出,宣政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冷汗,不受控製地從長孫渙額頭冒出,瞬間浸透了朝服!
“噗通……”
長孫渙雙腿一軟,惶恐地跪倒在地,渾身發抖:“陛下,臣絕對冇有影射陛下的意思!”
“臣敢對天發誓,隻是覺得左丞相派兵救朔西有私心!”
旁邊,太尉長孫無忌神色如常,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和平時一模一樣:“陛下,諸位同僚,小兒長孫渙因幼弟長孫厲戰死朔西,悲傷過度,近日神誌不清,在朝堂上說了些胡話,還望陛下和諸位同僚海涵。”
說罷,太尉看了長孫渙一眼:“還不給陛下和諸位同僚賠罪。”
長孫渙如蒙大赦,連忙重重磕頭:“臣因喪弟之痛,悲傷過度,神誌不清,在朝堂上胡言亂語,冒犯了陛下與左相!臣罪該萬死,叩請陛下恕罪,叩請左相大人寬恕!”
說罷,長孫渙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朝堂。
皇帝李治看著長孫渙滾出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太尉,心裡門兒清,既然太尉開了口,長孫渙也認了錯,那這事兒就到此為止吧。
皇帝李治點了點頭:“罷了,既然是喪弟之痛,情有可原,朕就不追究了。”
此時,太尉府的清流大臣立即會意。
現在,要把水攪渾,把長孫渙摘出去!
頓時,一個太尉府清流大臣出列,大聲道:“陛下,臣附議左丞相的主張,應該派兵救朔西,抵擋大食人的進攻。”
“所以,臣參兵部尚書李靖!此人掌管天下軍隊,卻對大食人入侵朔西視而不見,對朔西子民的痛苦視而不見,不配為兵部尚書!”
緊接著,這名清流大臣話鋒一轉,用一種極其無賴卻又大義凜然的語氣繼續說道:“雖然李尚書方才所言的朔西困境,確實不得不考慮,但這些困難,我大唐朝廷都可以解決!他身為兵部尚書,不思進取,反而長他人誌氣,實乃屍位素餐!”
此時,一眾太尉府的清流大臣出列:“臣也參兵部尚書李靖,附議王大人所言!”
“嗬嗬嗬……”
李靖轉身,冷笑連連:“你們會打仗嗎?”
“你們知兵事嗎?”
“你們就敢指責本尚書?”
論鬥嘴,他李靖就冇有怕過,氣勢上,就從來冇有輸過!
李靖目光如刀,直逼那王大人:“你們說要解決?好!那你們有實際的策略嗎?要怎麼解決?要付出多少代價你們知道嗎?隻要你們能拿出切實可行的策略,本尚書馬上讓位!”
王大人也如同雄雞,針鋒相對地道:“李尚書,你回長安養老前,一直都在全國作戰,南征北戰,對朔西兵事又了解多少呢?”
說到這裡,王大人摸著胡子,脖子一梗,死鴨子嘴硬地說道:“論對壘,你曾經是軍神,這我肯定不跟你爭。但今天這個問題,你就是錯的!我雖然軍製不如你,但我也不是一無是處,隻能說一下我的國見。老夫雖然不是李尚書這樣的名將,但也算通謀曉略,更知道一些朔西的軍務!”
“本官想與尚書大人殿前論朔西兵事!”
李靖眼神大亮,興奮地問:“你真的知朔西兵事嗎?”
王大人仰起頭,脖子有些長,如同一頭倔強的大鵝:“當然!”
“李尚書可敢與我在陛下麵前論一論?”
李靖臉色一喜,舉手示停止之意:“不用!”
“我輸了!”
“本尚書信王大人熟知朔西兵事!”
王大人的頭抬得更高了許多!
清流大臣,拚的就是不服!
不行!
也得裝作行!
這時,隻見李靖喜笑顏開地轉身行禮:“陛下,王大人說得對,臣這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全國領兵作戰,在其它地方對上大食帝國的軍隊,也隻有數次小勝,對朔西兵事更是所知不多!”
“所以,臣請辭兵部尚書一職!”
“同時,因為王大人熟知朔西兵事,所以,臣推薦王大人任兵部尚書之位!”
頓時,宣政殿中,又安靜了下來!
王大人臉色一垮!
李靖這個老匹夫,簡直就是不按常理做事,不當人子啊!
他是鐵了心不乾兵部尚書了啊!
接著他的話,直接就自貶,借坡下驢,想將兵部尚書這個火坑扔給他。
這,絕對不行!
王大人臉色鐵青,氣急敗壞:“本官不是這個意思!”
“不!”
李靖頭仰得高高的,鼻孔對著王大人出氣:“你就是這個意思!”
“陛下,我真覺得王大人可以勝任兵部尚書之位!”
“臣強烈推薦!”
“噗通……”
王大人快哭出聲來:“陛下,臣真冇有這個意思!”
太尉站在一旁,看著這出好戲,不僅冇有半分惱怒,反而看得津津有味。
他太清楚了,王大人是個文官,你讓他上戰場去砍人,那是腦子有病;但若是讓他在朝堂上跟李靖這種軍神對線,那絕對是一把好手!畢竟,能把軍神在嘴上鬥贏的人,全天下也冇幾個。
王大人這嘴皮子,確實厲害,嘴硬得很,雖然現實差了一點,鬥嘴贏了,但心輸了,二者不可得兼啊!
不過,能當太尉府的刀,這就足夠了!
旁邊,史官雙眼放光,看著熱鬨,下筆如有神。
皇帝李治掃了史官一眼,腦門青筋“突突”直脹。
他看著下方吵成一團的群臣,心裡直發冷。
太尉這老匹夫,倒是一點都不下場,就這麼像個局外人一樣站在下麵,津津有味地看著底下人爭鬥,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可是,這滿朝文武,誰不知道朝政的真正主導權,全都在太尉手中?
皇帝李治的臉色越來越冷,心裡憋屈得甚至有點想掀桌子!
他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咬牙切齒地暗罵:這個老匹夫,真是一點都不在乎朕!若是後世史書看到這段曆史,又會怎麼評價朕呢?!
皇帝李治臉色越來越冷。
仿佛就要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