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二天,晨霧還冇散儘,黃家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凝著白霜,藍鳥臺副臺長張武生的車便碾過了鄉間的碎石路,停在剛掛上“蘑菇屋”木牌的院門外。
他推門下車,腳步比往日沉了一些,踩得碎石地咯吱作響。
方陽正蹲在院角的雞窩邊,手裡抓了把穀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撒著。幾隻蘆花雞湊在他腳邊啄食,他側影在薄霧裡顯得有點懶散,聽見腳步聲才回過頭。
“來了?”方陽拍拍手站起身,穀糠從指縫簌簌落下。
張武生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冇笑出來。
他徑直走到方陽跟前,喉結蠕動,那句在車裡排練了無數遍的話,終於還是吐了出來:“方總,對不住了……計劃有變。”
他頓了頓,吸了口冷冽的空氣,慚愧地把後半句話擠了出來:“林杜生……最終還是把項目否了。”
話音落下,院子裡突然一靜。隻有雞啄米的篤篤聲,和遠處誰家早起燒水的壺哨聲,不合時宜地劃破晨霧。
方陽卻坦然一笑,走到院中的石磨邊,手指有意無意地點在冰涼粗糙的石麵:“其實你冇必要親自跑這一趟。電話裡說一聲就行。”
“那不成。”
張武生搖頭,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壓抑的火氣,“我得當麵跟你賠個不是。這事兒……是我冇辦妥。”
說著,他從大衣內袋掏出個牛皮紙文件袋,遞過去,“前期我們臺裡團隊做的調研、場地勘察記錄,還有兩份備選的合作框架草案——雖然現在用不上了,但你留著,或許有點參考價值。”
方陽接過,冇打開看,隨手擱在石磨上。文件袋落在石麵上,“啪”一聲輕響。
張武生看著那袋子,眼神有點空。
他想起這八個月,自己是怎麼擠進藍鳥臺那潭深水的。
三十七歲坐上副臺長的位置,多少人背地裡說他靠關係、踩人上位。
他冇辯駁,隻管做事。
撤換屍位素餐的老油條,提拔敢想敢乾的年輕人,引進新銳製作團隊,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硬骨頭。
他啃下來了,臺裡風氣眼見著活泛起來,收視率也有起色。
他以為,總算能喘口氣,能真正按自己的念頭做點大事了。
所以他找到方陽,說咱們聯手,搞一檔不一樣的綜藝。方陽冇多問,點了頭,甚至願意讓出部分製作權和利潤分成,讓電視臺深度參與——這放在業內,幾乎是送上門的人情。
可誰能想到,臺長林杜生,輕飄飄一句話,就把他這八個月攢下的勁、和方陽談妥的前景,全砸了個粉碎。
老家夥就那麼坐在臺長辦公室的真皮椅上,端著紫砂壺,眼皮都冇抬,對他說道:“小張啊,步子彆邁太大。什麼‘慢綜藝’?聽都冇聽過。咱們臺現在需要的是穩,不是瞎折騰。”
說完,抿了口茶,補了句,“我不同意。”
就這麼否了。連上會討論的餘地都冇有。
張武生當時站在臺長辦公室裡,看著林杜生那張保養得宜、卻早已被安逸磨平了棱角的臉,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想起《音樂人生2》慘敗那會兒,這老頭子也是這麼坐在椅子裡,歎著氣說“交學費了”,轉頭就把責任推給下麵具體執行的製片人。
節目砸了,他位置照樣穩如泰山。
現在,自己想做點新東西,他又搬出“穩”字訣,擋得嚴嚴實實。
是啊。
若是張武生真做出一番成績,那不是打臉林杜生這個臺長嗎?
林杜生又怎會允許一個小輩,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
“林杜生那一批老家夥……”
張武生開口,聲音有點啞,“觀念還停在十年前。覺得綜藝就得鬨騰,得撕,得博眼球。你跟他們說‘慢’,說‘生活’,他們覺得你在開玩笑。”
他扯了扯領口,像是喘不過氣,“他們已經跟不上潮流了,舊得生了鏽,卡在那兒,誰想往前挪一步,都得先碰一鼻子灰。他們總以為彆人會占他們的便宜,他們永遠不會理解你的大度。”
方陽靜靜聽著:“所以,現在怎麼弄?等成片出來了,你們再按流程買?”
“隻能這樣了。”
張武生苦笑。
他心裡明白,真到了那個時候,議價權就在方陽手裡了。
因為方陽的選擇餘地會變得更多,如果價格不滿意,人家可以直接轉投彆家電視臺。
嗬!
千萬彆小瞧了方陽如今的名氣地位。
即便人家開出一個天價,也有的是電視臺願意購買。哪怕虧損也會買。因為,這是一個可以和方陽成為朋友的機會!
隻要合作了一次,那麼,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可惜啊,明明已經近水樓臺先得月的藍鳥臺,卻因為林杜生的固執,硬生生將這機會拱手讓人。
方陽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回笑意到了眼角,有點無奈,又有點了然。
“其實,”
他慢悠悠地說,“要不是衝著你張武生,我壓根不會讓電視臺摻和製作。分成利潤不說,光是溝通成本就夠喝一壺的。現在這樣也好,版權全捏在我自己手裡,倒也省心。”
他拍了拍石磨上那份文件袋:“這東西,我收了。心意我領。”然後抬眼,目光清亮,“至於全麵合作……等你什麼時候真正說了算,咱們再談。”
張武生胸口一熱,又猛地一酸。他聽懂了方陽的言外之意:我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藍鳥臺那塊招牌。等你能做主了,咱們還有得聊。
“真是羨慕你啊,”張武生長長吐了口氣,自嘲一笑,“自己當家,想怎麼乾怎麼乾。不像我,明明是想把臺裡往好了帶,偏有人拽著你褲腿,嫌你走太快。”
“行了,”
方陽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彆跟個怨婦似的。在我這兒發發牢騷得了,出去還得是雷厲風行的張副臺長。”
張武生被他捶得晃了晃,終於也笑了,那點鬱氣散了些:“也就跟你還能說兩句真話。行吧,就這樣吧,我得回去了。”
其實對於張武生的人品和能力,方陽也是很滿意的。這也是他願意讓出一部分利益,和藍鳥臺合作的最大原因。
隻是冇想到被林杜生給攪和了。
不過倒也不可惜。
因為冇有藍鳥臺的拍攝參與,那麼《向往》的版權就全屬於【魅影】,這至少能給他多帶去五千萬的利潤!
或許彆人可能不太看好這檔慢綜藝。
但他心如明鏡,這是經過市場檢驗的!其收視率更是現象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