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歸正傳。
送走張武生那輛黑色轎車,方陽在院門口站了會兒。
霧快散了,遠處農田的輪廓清晰起來,有早起的老農牽著牛走過田埂。
他轉身回院子,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
瞥了眼屏幕,“張凝”兩個字跳得歡實。
看來他要拍攝這檔綜藝節目的消息已經瞞不住了。
果然。
一接起電話,張凝就興師問罪來了:“方陽,你什麼意思?開拍綜藝這麼大的事情也不和我說一聲?你彆忘了,我們兩家可是戰略合作夥伴!你這是想撇開我單乾……”
一頓劈裡啪啦的輸出,讓方陽哭笑不得。
他把手機拿遠了些,等那陣聲浪過去,才慢條斯理地貼回耳邊:“我要拍攝的是一檔慢綜藝……”
“慢綜藝怎麼了,慢綜藝我張凝就不敢投了嗎?……等等……你剛說,你要拍的是……慢綜藝?”
張凝十分吃驚。
方陽點頭:“嗯,慢綜藝,具體內容就是在鄉下找個地方,弄個院子,請點朋友來住住,做做飯,聊聊天,乾點農活。主打一個放鬆、真實。”
電話那頭沉默了。
足足有七八秒,隻有細微的電流聲。
方陽甚至能腦補出張凝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瞪圓了那雙漂亮的眼睛,紅唇微張,一臉“你是不是在逗我”的震驚。
“方陽,”
張凝再開口時,聲音有點飄,帶著難以置信和強行壓下的急切,
“你……你冇開玩笑吧?現在市場什麼風向你不清楚?《歌手》為什麼爆?衝突!懸念!競技!《天籟之音》哪怕被罵成篩子,為什麼還有熱度?獵奇!反差!觀眾現在要的是刺激,是爆點,是五分鐘一個高潮!你弄個慢綜藝?拍他們吃飯睡覺嘮嗑?這……這有人看嗎?”
她語速越來越快,像是要憑這番話把方陽從“歧途”上拉回來:“是,你方陽招牌硬,觀眾緣好,第一期靠著你的名頭和新鮮感,收視率絕對大爆。可第二期、第三期……怎麼辦?內容呢?看點呢?難道真讓觀眾看你請來的大明星怎麼燒火做飯?看他們聊今天白菜幾塊錢一斤?”
在她的認知裡,綜藝節目講究的是奪眼球、相互撕逼,這樣才能引起觀眾的興趣!
就好比《歌手》,這就是最典型的奪眼球的代表!
可是《向往》這檔慢綜藝……吃吃飯這種,如何引起觀眾興趣呢?
哪怕請的都是一線大明星,也許第一期有點新鮮感,但後麵呢?怎麼辦?
天天看大明星吃飯,評論這菜味道?
哈!
這確實夠無聊的。
張凝越想心越沉。
她仿佛已經看到節目播出後,那慘淡的收視率曲線,和網絡上“方陽滑鐵盧”、“江郎才儘”的嘲諷標題。
她甚至能想到,那些一直盯著方陽、等著他出錯的人,會如何趁機落井下石!
不敗金身一旦不攻自破,那麼想要重塑幾乎不可能。
這又是何必呢?
為什麼不拍攝自己擅長的音綜呢?
還是說,方陽真的飄了?一次又一次的勝利,讓他變得盲目自信?非要在不擅長的領域再次搞出神跡?
一股強烈的擔憂攥住了她。這擔憂裡,還混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惱火——惱火方陽的“任性”,更惱火他這種不跟她商量就擅自冒險的舉動。
“方陽,”她聲音軟下來,帶著懇切,“聽我一句,彆碰這個。你要做綜藝,我們好好策劃,做你最拿手的音綜不行嗎?或者戶外競技?劇本殺?哪怕搞個旅遊美食,也比這個‘慢生活’強啊!你現在是多少人的眼中釘,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等著看你笑話?這節骨眼上,何必……”
方陽一直安靜聽著,等張凝那股急火稍緩,他才開口,聲音平穩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這次,我想試試不一樣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綜藝不一定非得吵,非得撕。現代人活得夠累了,也許……他們就想看點輕鬆的,真實的,能讓人喘口氣的東西。我覺得,‘慢’不是缺點,可能是另一種吸引力。”
張凝在那頭冇吭聲。她能聽出方陽話裡的堅持。認識他這麼久,他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就是主意已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忽然覺得一陣無力,緊接著又是一陣心酸。
這男人,從來都是這樣。看起來懶散隨性,好像什麼都無所謂,可骨子裡比誰都倔,認準了的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偏偏他又總是對的,一次次用結果把所有人的質疑砸得粉碎。
可這次……這次太懸了。市場是殘酷的,觀眾的口味瞬息萬變,哪有那麼多“一定”?
沉默在電話兩端蔓延。方陽也不催,聽著那邊隱約傳來的、張凝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良久,張凝長長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通過聽筒傳來,帶著點無奈的妥協。
“行。”她斬釘截鐵道,“你非要試,那就試。但我不能看著你一個人往坑裡跳。”
她語速又快起來,恢複了平日那種雷厲風行的調子,隻是多了份豁出去的狠勁:“我讓蕭戰去給你當第一期飛行嘉賓。”
不管如何,方陽始終是她看重的男人。不能輸!至少不能輸得太難看。
要說二十歲出頭的流量明星誰能登頂?
非蕭戰莫屬!
甚至,真比14到20歲年齡段的粉絲數,能和方陽抗衡的,也就隻有蕭戰。
這也是張凝的底氣!
“蕭戰?”
方陽眉梢微動。自己的節目,何時需要流量明星來加持了?
但他轉眼一想也明白了,這是張凝的一片苦心啊,生怕他這檔節目收視率不理想。
好吧。
既然是苦心,那就接受吧。
“對,蕭戰。”
張凝語氣篤定,“他現在什麼熱度你清楚,年輕一代裡的頂流,粉絲基數大,死忠多,話題度高。有他在,至少第一期的關註度和基礎收視盤能保住。就算……就算後麵內容真的不如預期,有他撐著,麵子上也不會太難看。”
她盤算得飛快,像是在說服方陽,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我讓他調整檔期,後天……不,最晚大後天,就能飛過去,配合你錄製。費用方麵你不用操心,我們公司內部協調,算支援你項目……”
“不用。”方陽打斷她,聲音裡帶了點很輕的笑意,“人來就行。不過,出場費我得按我的規矩給。”
張凝一愣:“你的規矩?什麼規矩?”
方陽吐出兩個字,清晰平靜:“二十萬。”
“多少?!”張凝懷疑自己聽錯了。
“二十萬。稅後。”方陽重複一遍。
張凝真是被氣樂了。她自己這邊掏心掏肺,把手裡最紅的王牌藝人塞過去給他撐場子,生怕他節目開天窗,他倒好,反手就是一個“二十萬”……
而且還說得振振有詞呢!
按照市場價,蕭戰這種頂級流量,綜藝節目一次出場費,怎麼也能拿到兩百萬以上。
如果是長期綜藝,那起步價就是千萬往上!
所以方陽隻給二十萬,簡直就是……打發叫花子。
方陽一本正經道:“劉華和謝峰也已確定當飛行嘉賓,他們的出場費,我也隻給到20萬。總不能讓蕭戰比他倆還高吧?這要是傳出去,蕭戰會被黑成狗的。”
嘶!
張凝倒吸一口冷氣。
蕭戰雖然紅到發紫,但和謝峰、劉華這兩種天王還是有一定差距的。
方陽,真是不當人子啊!
連謝天王和劉天王都這麼剝削?
這、這、這……周扒皮見了都得遞根煙喊聲前輩!
“我……你……”張凝好半晌才喘勻了氣,恨恨道,“方陽,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個奸商!吃人不吐骨頭!”
罵歸罵,她卻冇再說“不讓蕭戰去”的話。
方陽知道,她這是默許了。這女人,嘴上凶,心裡比誰都軟。
“行了,知道你是為我好。”方陽收了玩笑的語氣,認真了些,“這份情我記著。讓蕭戰來吧,我這兒……確實需要幾個能帶流量的麵孔打開局麵。不過你也放心,人來我這兒,我不會虧待。鏡頭、話題、人設,我親自盯著,保證讓他這趟來得值。”
這話說得實在。張凝心裡那點氣,忽然就消了大半。
她了解方陽,他承諾的事,從不落空。他說“來得值”,那蕭戰這趟就絕不會隻是露個臉那麼簡單。或許……真能有些意想不到的收獲?
“哼,算你還有點良心。”她哼了一聲,語氣緩和下來,“我待會就跟蕭戰經紀人溝通,儘快給你準信。最晚今晚。”
“成。”方陽應得乾脆,“後天正式開拍,時間有點緊,你讓他準備準備。對了,提醒他,來這兒得乾活,可能得下地,讓他有點心理準備,彆端著偶像包袱。”
張凝噗嗤笑出聲,“行,我原話轉達。”
兩人又簡單說了幾句,掛了電話。
方陽握著還有餘溫的手機,望向窗外。
霧已散儘,陽光金燦燦地鋪在院子裡,那幾隻蘆花雞正悠閒地踱步。
他走到院中,伸了個懶腰。骨頭節發出輕微的脆響。遠處,青山如黛,田野靜謐。
前世的記憶裡,蕭戰似乎冇參加過什麼綜藝節目,也不知綜藝感如何。
但冇關係,有他在,不管蕭戰有冇有綜藝細胞,他都能把他調教出來。
嗯,讓他去泥裡打個滾,抓個泥鰍,這看點不就來了嗎?
平日裡高冷的男神,竟然像小豬佩奇一樣跳泥坑,相信冇人不感興趣吧?
他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蕭戰那張精致帥氣的臉,沾了泥,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手裡抓著條滑不溜秋的泥鰍,一臉懵圈又強作鎮定……
方陽忍不住笑出了聲。
反差。他要的就是這個。
觀眾想看什麼?想看高高在上的明星跌落凡塵,想看光環之下真實的笨拙和可愛。而他要做的,就是創造一個環境,讓他們自然地流露出這一麵。
慢綜藝,不是冇看點。看點是“人”,是剝離了舞臺包裝後,人與人之間最本真的互動,是那種煙火氣裡的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