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恍惚是師姐昨夜替她梳頭時的輕吟,銅鏡映著燭火搖動的影子，木梳齒間纏繞的青絲忽然寸寸斷裂——破碎的畫麵在睫羽間明明滅滅，史欣蔓猛地睜圓眼眸，琥珀色瞳仁驟然蒙上獸類般的清光。
她突然朝著嶙峋山壁踉蹌奔去，足底迸裂的傷口在青石板上拖曳出蜿蜒血線，像極了當年宗門滿月宴時，長老們用朱砂繪就的祈福符篆。
倚著峭壁的殘劍突然嗡鳴，史欣蔓喉間滾出幼獸般的嗚咽，她猝然抬掌劈向山岩，碎石迸濺劃破雙頰時，眼前卻浮現師兄執劍淩空劃破朝陽的殘影。
指節與冷岩相撞的悶響裡，黏稠鮮血順著山壁紋路爬成蛛網，恍惚間竟是師父臨終前用帶血指尖在她額頭勾畫的護身符咒。
“我記住。“沾血的貝齒咬破下唇，鹹澀漫過記憶裡師姐塞來的桂花糖。山風卷著她驟然迸發的長嘯在峽穀回蕩，驚起寒鴉撲棱棱掠過血色殘陽。
十二根骨簪被狠狠摜入岩縫，每根簪尾都懸著半截不同色的發帶——母親臨終繈褓的纏枝紋，師兄冬獵割裂的玄色衣袂，師父慣用的降真香囊穗子。
史欣蔓突然扯斷頸間紅繩，帶著體溫的碎玉濺入深淵的刹那，她反手握住劍柄的姿勢已與當年宗主誅滅魔修時的起手式毫無二致。
月光突然刺破濃雲，照亮她挺直如新竹的脊梁。染血的百衲衣擺在山巔罡風中獵獵作響，稚嫩麵容凝著比寒潭更冷的肅殺。
劍鋒掠過岩壁迸出流火，映亮她瞳孔深處重新燃起的星芒——那正是五年前宗主抱著她衝出火海時，映在琉璃瓦上的最後一道劍光。
“你們的仇，我會一一的殺過去。”史欣蔓閉上眼睛，擦乾眼睛的淚水，再次飛回刀峰門所在地。
石階在晨霧裡凝著露水，青苔蜿蜒爬上兩尊裂了縫的鎮山石獸。開裂的牌匾上「刀鋒門」三字被歲月磨蝕得隻剩下模糊金漆，朱漆山門早已斑駁成褐，門環卻意外鋥亮發光——每日卯時初刻，總有三三兩兩的布衣少年在此徘徊，將銅環攥出溫度才敢推開。
穿過豁了口的影壁，八十一塊青石板鋪就的外院廣場被千萬次踏得油光發亮。東麵九間竹篾混泥的簡易屋舍裡溢出此起彼伏的吐納聲，西側木樁陣中的褐衣弟子踏著七星步，汗水砸在經年累積的凹陷中彙成細流，汩汩滲入石板縫隙。教習的藤鞭冷不防抽在最後排少年的腿上，嗬斥聲撞上峭壁化作山穀回聲。
北麵斷崖邊立著半截殘缺的引氣碑，字跡湮冇處疊著層層指甲劃痕，最高一道恰好夠到內門入山徑的起點。兩隻負劍的紙鶴貼著新補的飛簷掠過，卷起的風掀開了山下佃戶們供奉的糙米，看守庫房的老修士慌忙拽緊茅草頂棚的繩結。
山泉自裂縫中滲出，在百草園外聚成三尺見方的寒潭。值守弟子俯身打水時，總忍不住偷瞥倒影裡那截懸在半空的雲橋，橋頭若隱若現的琉璃瓦在朝陽下燒成赤金色——那裡通向內門丹房蒸騰的紫氣，而他們腳下踩著的，是昨日新補的第七塊碎裂地磚。
手中的劍，瓢浮在史欣蔓手中，劍鋒碎裂銅釘大門的刹那，十二道白虹自青石階上暴射而下。史欣蔓右手食中二指並攏向下一劃，懸浮靈劍猛然橫掃，磅礴劍氣裹挾赤霞撕裂晨霧。當先三名刀鋒弟子喉間血線尚未浮現，淬毒暗器已從四麵八方向她周身竅穴襲來。
劍尖點地，青絲飛揚間驟然形成赤金光環。衝天劍氣化作三十七枚龍鱗狀光斑環繞遊走，撞上暗器的刹那發出連串清脆蜂鳴。史欣蔓左足前踏九寸七分，劍鋒自下而上硬撼當頭劈落的玄鐵巨刃，兩股罡氣相撞炸出漫天星火。
倒卷的劍風掀起她素色衣袂，被血染紅的劍穗陡然懸停。七步外五名持峨眉刺的弟子保持著撲殺姿勢僵立當場，眉心同時浮現針尖大小的朱砂印。當半截斷裂的刀柄墜地發出脆響，十三道劍氣已從他們後頸貫穿而出，在廊柱上刻出北鬥陣圖。
刀鋒門的主殿飛簷陰影裡暴起六道黑影。史欣蔓劍訣突變，懸空靈劍劃出九個渾圓軌跡，地麵霎時塌陷三尺。
碎裂的黢黑瓦礫被劍氣裹挾形成龍卷，赤金劍芒在龍卷中央炸成三千琉璃碎片。第二聲劍鳴響起時，六具殘破軀體裹著燃燒的衣袍自半空墜落，在青磚地麵撞出深坑。
赤銅門環突然齊聲震顫，幸存的二十餘弟子組成刀陣合圍而來。史欣蔓雙瞳泛起月白色光暈，眉心浮現青銅劍紋。懸浮靈劍發出浩蕩龍吟，劍柄處騰起九道鳳凰虛影。
劍氣掃過之處，三丈內的兵器儘數熔為鐵水。當第一滴熔化的玄鐵墜地，她已然旋身刺出第七十九劍，殘留的劍意將方圓十丈內的血霧凍成冰晶。
東天泛起魚肚白時，最後一名紫袍長老的護體罡氣轟然潰散。殘存的刀鋒在斷牆間反射晨光，卻在觸及漂浮靈劍的瞬間碎成鐵屑。
布滿裂紋的主殿穹頂轟然塌落，煙塵中唯見晶瑩劍氣環繞著嬌小身影，尚未凝固的鮮血正順著懸空劍鋒緩緩滴落。
“受死。”一道聲音從身後響起，刃裹挾著赤霞撞出雷霆爆鳴，史欣蔓手腕微顫卸去七成反震力道。
她旋身絞劍時，劍脊流淌的混沌本源化作九道月輪，在刀網將合之際將十九柄子母刃儘數震散。
門主胸膛赤甲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足下三寸厚的青磚竟被他踏成齏粉。青銅魔麵迸出裂紋，兩柄骨鐮刀突兀分裂成六十四道虛影，挾著滅世煞氣掀起血色漩渦。“萬鬼吞天！“沙啞嘶吼震顫整座演武場，地麵蛛網狀裂痕中探出蒼白骨爪。
劍尖挑起的月光驟然坍縮成一點星芒。史欣蔓左手結出太古寶印，十二道劍符凝作虛天神鏈貫入天穹。刹那間金烏火羽與寒月清輝同時傾瀉，暴烈劍氣攪碎鐮刀虛影時，赤鱗戰靴已踏上門主胸前甲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