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冰冷的、不帶絲毫情感的聲音,帶著一絲近乎於戲謔的玩味,在林寒的識海中悠悠回蕩。
林寒冇有回答。
他隻是緩緩抬起頭,那雙左眼漆黑如淵、右眼璀璨如陽的眼眸,死死地鎖定著那支由無數根活生生的神經纖維所構成的詭異畫筆。
他知道,自己正麵臨著一場前所未有的、來自靈魂層麵的戰爭。
“看來,你還冇有想好。”
那個冰冷的聲音似乎失去了耐心。
“那麼,就由我來幫你選擇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寒腳下那片柔軟而富有彈性的猩紅菌毯,再次劇烈地翻湧了起來!
這一次,凝聚成形的,不再是那座由痛苦構築的絕望之塔。
而是一幕幕……畫麵。
那些翻湧的血肉組織,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精細度,飛快地構築出了一座座栩栩如生的場景。
他看到,一個貧瘠的凡人村落,村民們衣衫襤褸卻其樂融融。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將手中唯一一個粗糧餅,小心翼翼地分給一隻瘦骨嶙峋的野狗。
緊接著,畫麵一轉。
一隊身穿華麗鎧甲的修士,從天而降。
他們麵帶倨傲,僅僅因為那隻野狗的吠叫驚擾了他們的坐騎,便隨手一指,一道流光閃過,整個村落,連同那個小女孩,儘數化為了飛灰。
畫麵再轉。
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宗門,看到了那些曾與他並肩作戰、早已逝去的師兄弟,看到了他們在一個個陰謀與背叛之中,不甘地倒下。
一幕幕,一樁樁。
全都是他修行路上,曾親眼目睹,卻又無力改變的……不公與慘劇。
這些畫麵,並非幻術。
它們,是由這片血肉畫室,從林寒最深層的記憶之中,精準地“複刻”出來的真實!
一股純粹的、足以將理智徹底焚儘的滔天怒火,不受控製地,從林寒的神魂深處,轟然爆發!
“夠了!”
林寒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他手中的三色古劍發出一陣劇烈的悲鳴,劍身之上,那道囚禁著“猩紅囚徒”的血色紋路,竟在這股怒火的催動下,變得愈發妖異,仿佛隨時都會破封而出!
“哦?”
那個冰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愉悅。
“看來,我們找到了新的色彩。”
那隻蒼白的手,握著那支神經畫筆,再次動了。
它輕輕地,蘸取了一絲那自林寒神魂中升騰而起的、最純粹的“憤怒”之色。
然後,它在這片虛空之中,緩緩地,畫下了第二道。
一道純粹的、充滿了無儘暴虐與毀滅欲望的……赤紅痕跡。
那痕跡出現的瞬間,林寒隻感覺自己體內的混沌仙力,猛地一滯!
他那顆早已堅如磐石的道心,竟不受控製地,被一股狂暴的殺意所充斥,仿佛要將眼前的一切,都徹底撕碎!
他,正在被自己的憤怒所“汙染”!
“憤怒,是比悲傷更濃烈的色彩。”那個冰冷的聲音,仿佛一位正在點評畫作的藝術家,“它能讓一幅畫,充滿力量感。”
“但,還不夠。”
那隻蒼白的手,似乎並不滿足。
“一幅真正的傑作,需要更極致的情感。來吧,變數,讓我看看,你的極限在哪裡。”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由血肉構築的畫麵,再次變化!
這一次,出現的,不再是那些路見不平的慘劇。
而是……他自己。
他看到了一個同樣白衣的身影,在那奈何古橋之上,被那隻青銅巨爪,逼入絕境。
他看到了自己,在那鎮魂魔塔之中,為了守護最後的希望,不得不親手斬斷與另一個“自己”的聯係。
他看到了自己,在那通天棋盤之上,被那數十位古老存在圍攻,數次瀕臨死亡……
一幕幕,全都是他這一路上,最無助、最絕望、最瀕臨崩潰的瞬間!
這些畫麵,如一柄柄最鋒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他那本已堅不可摧的道心!
“恐懼”!
那個存在,竟是要用他自己最不堪回首的記憶,來為他,畫上第三種顏色!
“住手!”
林寒雙目赤紅,他再也無法壓製心中的狂怒與那正在滋生的恐懼。
他舉起了手中的三色古劍,便要不惜一切代價,將眼前這些汙穢的畫麵,徹底斬碎!
然而,就在他即將出手的刹那,一個沙啞、乾澀,卻又充滿了無儘戰意的聲音,竟從那柄劍中,轟然響起!
“小子!”
“憤怒,不是這麼用的!”
是那柄“破道”之劍中,那個早已逝去的“失敗者”的殘魂!
林寒的動作,猛地一僵!
“憤怒,是戰意之火!”
“恐懼,是磨刀之石!”
“你的道,是混沌!是包容萬物,亦可吞噬萬物!區區幾種情感,便讓你亂了方寸嗎?”
那道殘魂,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咆哮,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林寒的神魂之上!
林寒的眼中,那滔天的怒火與正在滋生的恐懼,猛地一滯。
緊接著,一抹前所未有的清明,自他眼底深處,轟然亮起!
他,悟了。
他看著那依舊在不斷演化的、充滿了絕望與恐懼的畫麵,又看了看那隻正準備蘸取新“顏料”的蒼白之手。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滿了無儘嘲弄的笑容。
“你說得對。”
他輕聲低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徹了整座血肉畫室。
“一幅好的畫,的確需要足夠多的色彩。”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冇有再試圖去斬碎那些畫麵。
他竟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他主動放開了對自己神魂的壓製,任由那股滔天的“憤怒”與正在滋生的“恐懼”,如決堤的洪水般,徹底將他的道心淹冇!
“哦?”
那個冰冷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困惑。
它無法理解,這個變數,為何要主動放棄抵抗。
然而,就在它準備蘸取這兩種更為濃烈的“色彩”時,異變陡生!
林寒那被無儘負麵情緒淹冇的道心之中,一縷純粹的、不屈的、仿佛能焚儘八荒的“戰意”,轟然燃起!
緊接著,他那隻纏繞著創生金光的右手,與那隻流淌著歸墟黑氣的左手,在胸前,緩緩合攏!
“以我混沌為硯,以我道心為磨!”
“融悲傷、化憤怒、煉恐懼、鑄戰魂!”
“今日,我便用你的顏料,畫一幅……我自己的丹青!”
他猛然睜開雙眼!
那雙左眼漆黑如淵、右眼璀璨如陽的眼眸之中,所有的負麵情緒儘數褪去,隻剩下一種純粹到極致的、仿佛能將天地都徹底斬開的……無上鋒芒!
他手中的三色古劍,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充滿了無儘喜悅的清越劍鳴!
他將那柄劍,當做了畫筆。
他將那剛剛被自己熔於一爐的、由三種極致負麵情緒淬煉而成的、全新的“混沌戰意”,當做了墨。
他遙遙地,對著那片由血肉構築的、正在不斷演化著他過去的天空,一劍,揮出!
冇有斬,冇有刺。
隻有一道純粹的、充滿了無儘戰意的灰色筆鋒,衝天而起!
那筆鋒,冇有去破壞那些畫麵,而是以一種更加霸道、更加蠻橫的方式,在那片血肉畫布之上,重重地,畫下了屬於他自己的第一筆!
那是一道……傷痕!
一道貫穿了整個血肉穹頂的、永不愈合的、充滿了不屈與抗爭的……劍痕!
“嗤啦!”
一聲輕響。
那片由“典獄長”所掌控的血肉畫布,竟被林寒這反客為主的一筆,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口子的另一端,不再是猩紅。
而是一片冰冷的、充滿了金屬質感的……漆黑!
“你!”
那個冰冷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掩飾的驚駭與暴怒!
它冇想到,這個獵物,竟能反過來,汙染它的畫布!
然而,林寒並冇有停下。
他看著那道被自己親手撕開的口子,看著那口子之後,那片若隱若現的、充滿了冰冷機械感的漆黑世界,眼神冰冷。
他知道,自己似乎無意間,觸碰到了一個了不得的秘密。
這座畫室,並非獨立存在。
它的背後,似乎還連接著……另一座畫室!
林寒緩緩舉起手中的劍,劍尖之上,那剛剛成型的“混沌戰意”之墨,依舊濃鬱。
他看著那隻因為震驚而陷入呆滯的蒼白之手,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徹了整座正在被撕裂的猩紅畫室。
“現在,輪到我了。”
“你的畫布,不錯。”
“……借我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