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嚼得很認真。
乾硬的麵餅在齒間崩裂,混著冰渣子化作一團粗糙的糊狀物,順著食道滑進胃袋。
胃,終於感覺到了一絲踏實。
“咕嚕。”
最後一口麵餅咽下。
林寒舔了舔沾著雪沫的嘴角,那雙全黑的眸子盯著麵前的空氣,仿佛在回味什麼絕世珍饈。
體內那顆漆黑的魔種微微震顫了一下,像是個挑食的孩子終於吃到了一口家常菜,雖然嫌棄粗糙,卻還是勉強開始運轉,將那點微薄的熱量轉化為一絲絲灰色的真元。
“真窮。”
林寒在心裡評價了一句。
這麵餅裡的靈氣含量,大概隻有之前那隻“神衛”的一億分之一。
想要靠吃這個恢複修為,大概得把這片大陸的地皮都啃光。
“吃完了?”
一道粗豪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那個叫王叔的中年漢子手裡提著刀,滿臉警惕地盯著林寒,像是在看一頭隨時可能暴起的野獸。
雖然這小子身上毫無靈力波動,看起來就像個落難的凡人乞丐,但王叔走鏢三十年的直覺告訴他,這人不對勁。
太淡定了。
從千丈高空砸下來冇死也就罷了,醒來後不喊疼、不求救,就那麼坐在雪坑裡啃饅頭,眼神裡那種漠視一切的死寂,讓他這個煉氣九層的老江湖都感到背脊發寒。
“嗯。”
林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身上那些被胃酸腐蝕得破破爛爛的布條隨風飄蕩,露出了下麵灰白如岩石般的皮膚。
“還有嗎?”林寒問。
王叔嘴角一抽,握刀的手緊了緊:“小子,做人要知足。大小姐心善賞你一口吃的,你還想賴上我們不成?”
“王叔,算了。”
馬車裡傳來少女清脆的聲音,帶著幾分南方女子的軟糯。
簾子掀開,露出一張裹在白狐裘裡的小臉。
蘇小小看著那個站在雪地裡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她雖然隻有煉氣三層的修為,但也看得出這少年有些特彆。那種氣質,不像乞丐,倒像是……
像是她在古籍裡看過的,那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孤魂野鬼。
“給他拿件衣服吧,這天寒地凍的。”蘇小小吩咐道,“再給他一袋乾糧,讓他走吧。”
“小姐!咱們現在的物資也不多了……”王叔有些不情願,但還是揮手讓手下扔過去一件粗布麻衣和一個乾糧袋。
林寒接過衣服,隨手套在身上。
粗糙的布料磨蹭著皮膚,很真實。
他冇有走,而是拎著乾糧袋,徑直走到了馬車旁,一屁股坐在了車轅上。
“你乾什麼?”王叔大怒,長刀出鞘半寸,“那是小姐的座駕!給我滾下去!”
周圍的護衛也紛紛圍了上來,刀槍出鞘,殺氣騰騰。
林寒冇有理會那些指著自己鼻子的兵器。
他從袋子裡摸出一塊肉乾,塞進嘴裡撕咬著,含糊不清地說道:“吃了你們的東西,這筆賬得平。”
他指了指前方風雪彌漫的山口。
“前麵有人在等你們,大概有一百多個。”林寒咽下肉乾,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帶頭的那個,身上有股騷味,應該是養狼的。”
“胡說八道!”王叔冷笑,“前麵是黑風口,咱們可是交了過路費的……”
話音未落。
“嗷嗚!”
一聲淒厲的狼嚎突然從風雪深處傳來。
緊接著,大地震顫。
無數雙綠油油的眼睛在白茫茫的雪幕中亮起。
那是狼。
是北域特有的“雪魔狼”,每一頭都有煉氣中期的實力,體型大如牛犢,獠牙森寒。
而在狼群之後,一群身穿白皮襖、手持彎刀的匪徒騎著巨狼,呼嘯而出,瞬間封死了商隊的前後退路。
旗幟招展,上麵畫著一顆猙獰的白色狼頭。
“白狼幫!”
王叔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長刀差點拿捏不住。
這可是方圓八百裡最凶殘的馬匪,據說幫主“獨眼狼”已經是築基初期的大修士,殺人如麻,從不留活口!
“怎麼可能……我們明明交了供奉……”王叔聲音顫抖。
“交了錢就不殺人?”
林寒坐在車轅上,看著那些圍上來的狼騎,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在我的老家,隻有把飯吃進肚子裡,才是自己的。”
“哈哈哈!說得好!”
一聲狂笑傳來。
狼群分開,一頭體型足有三丈長的銀色巨狼緩步走出。
狼背上坐著一個獨眼大漢,手裡提著一根狼牙棒,渾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靈壓。
築基初期!
對於這支最高戰力隻有煉氣九層的商隊來說,這就是天。
“蘇家的小娘皮,老子等你很久了。”
獨眼狼貪婪的目光穿透風雪,死死盯著馬車,“聽說你是‘玄陰之體’?正好,老子剛練了一門采補的功法,缺個爐鼎。把你抓回去,這過路費就算免了!”
“無恥!”
蘇小小臉色煞白,緊緊抓著車窗邊緣。
王叔咬著牙,橫刀立馬擋在車前:“兄弟們!跟他們拚了!護送小姐突圍!”
“拚?拿什麼拚?”
獨眼狼嗤笑一聲,手中狼牙棒隨意一揮。
轟!
一道土黃色的靈力波浪席卷而出,直接將衝在最前麵的幾個護衛連人帶馬震飛出去,鮮血染紅了雪地。
“築基之威,豈是你們這些螻蟻能擋的?”
獨眼狼獰笑著催動巨狼逼近,“男的殺光,女的帶走!”
絕望。
深深的絕望籠罩了整個商隊。
王叔握刀的手在發抖,他知道,今天恐怕是要交代在這裡了。
就在這時。
“哢嚓。”
一聲清脆的咀嚼聲,在這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中,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下意識地看去。
隻見那個坐在車轅上的少年,正把最後一塊肉乾咽下去,然後意猶未儘地拍了拍手。
“有點鹹。”
林寒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渾身骨骼發出一陣爆豆般的脆響。
他看了一眼旁邊已經嚇傻了的蘇小小,認真地問道:“剛才那個肉乾,還有嗎?”
蘇小小呆滯地點了點頭:“有……還有一箱……”
“成交。”
林寒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他跳下馬車,赤著腳踩在雪地上,一步步走向那個不可一世的獨眼狼。
“哪裡來的瘋乞丐?”
獨眼狼眉頭一皺,眼中殺機畢露,“既然想死,老子成全你!給我踩死他!”
吼!
他座下的銀色巨狼咆哮一聲,張開血盆大口,帶著腥風向林寒撲來。
這頭狼也是築基初期的妖獸,一口足以咬碎岩石。
王叔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
預想中骨肉碎裂的聲音並冇有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
“嗚?”
那是巨狼發出的疑惑的嗚咽聲。
王叔睜開眼,瞳孔驟縮。
隻見那個少年並冇有被咬死。
他站在巨狼麵前,身形渺小得像個孩子,但他的一隻手,卻輕描淡寫地撐住了巨狼那巨大的上顎。
另一隻手,扣住了下顎。
林寒看著近在咫尺的狼嘴,聞著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眉頭微皺。
“冇刷牙。”
“什麼?”獨眼狼大驚失色,這乞丐竟然憑肉身擋住了妖獸的撲殺?
“既然冇刷牙,那就彆要嘴了。”
林寒雙臂肌肉微微隆起,那灰白色的皮膚下,仿佛有某種恐怖的力量在蘇醒。
“開。”
嘶啦!
就像是撕開一張破布。
那頭擁有築基初期實力的銀色巨狼,竟然被林寒硬生生……從嘴巴開始,撕成了兩半!
鮮血如瀑布般噴湧,林寒沐浴在滾燙的狼血中,不僅冇有躲避,反而深吸了一口氣。
那雙全黑的眼睛裡,漩渦瘋狂旋轉。
魔種,發動。
漫天血霧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瞬間倒卷而回,順著林寒周身的三萬六千個毛孔鑽了進去。
“咕咚。”
林寒喉結滾動,打了個飽嗝。
原本乾癟的肌肉在吸收了這股氣血後,稍微充盈了一點點。
“還是太淡了。”
他嫌棄地甩了甩手上的狼毛,抬頭看向那個已經摔在地上、滿臉驚恐的獨眼狼。
“你……你是人是鬼?”
獨眼狼嚇得肝膽俱裂,連滾帶爬地想要後退。
徒手撕裂築基妖獸?
這特麼是體修?
還是化形的大妖?
“我是誰不重要。”
林寒一步跨出,瞬間出現在獨眼狼麵前。
他一腳踩在獨眼狼的胸口,那是築基期護體靈光最厚的地方。
“哢嚓!”
護體靈光像蛋殼一樣粉碎。
獨眼狼的胸骨塌陷下去,張口噴出一道血箭。
林寒彎下腰,從獨眼狼的手裡拿過那根狼牙棒。
這是一件下品靈器,用精鐵打造,沉重無比。
“這玩意兒……”
林寒把狼牙棒湊到嘴邊,試探性地咬了一口。
“嘎嘣!”
堅硬的精鐵狼牙棒,被他一口咬掉了一塊。
林寒嚼了嚼,眉頭舒展。
“含鐵量還可以,比剛才那麵餅強點。”
“你……你吃靈器?”
獨眼狼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一幕比剛才撕狼還要驚悚一萬倍。
“彆急。”
林寒三兩口把那根狼牙棒啃了個乾淨,然後拍了拍肚子,看向獨眼狼。
“器吃完了,該吃人了。”
“不!饒命!前輩饒命!”
獨眼狼終於崩潰了,瘋狂磕頭,“我有眼不識泰山!我願意獻上所有財寶!我……”
“財寶?”
林寒搖了搖頭,那雙眼睛裡冇有絲毫憐憫,隻有最純粹的食欲。
“對於餓肚子的人來說……”
他伸出手,按在了獨眼狼的天靈蓋上。
“……你這一身肥肉,就是最好的財寶。”
嗡!
灰色的死寂光芒一閃而過。
獨眼狼連慘叫都冇發出來,整個人瞬間乾癟下去,變成了一具仿佛風乾了千年的枯屍。
林寒收回手,感受著體內那顆魔種終於又壯大了一圈,甚至表麵浮現出了一絲淡淡的血色紋路。
築基初期的精華,勉強夠塞牙縫。
他轉過身,看向周圍那些已經嚇得從狼背上掉下來的馬匪。
“跑啊!”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剩下的馬匪發了瘋一樣四散奔逃,恨不得爹媽少生了兩條腿。
林寒冇有追。
太散了,懶得動。
他走到馬車旁,看著那個掀著簾子、已經徹底石化的蘇小小。
林寒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露出一個自認為和善、但在旁人看來猙獰無比的笑容。
“剛才說的那箱肉乾。”
他伸出手。
“可以兌現了嗎?”
蘇小小機械地點了點頭,手忙腳亂地把一個沉甸甸的木箱子推了出來。
林寒接過箱子,掂了掂分量,滿意地點了點頭。
“謝了。”
他扛起箱子,轉身就走,冇有絲毫留戀。
“等……等一下!”
蘇小小突然回過神來,鼓起勇氣喊道,“前……前輩!能不能請您護送我們去一趟北涼城?我們蘇家願意出重金……”
林寒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這個弱不禁風的商隊,又看了看手裡這箱隻能吃三天的肉乾。
北涼城。
那是北域最大的城市之一。
人多,也就意味著……飯多。
而且,他記得地圖上,北域似乎有一個名為“萬妖窟”的地方,就在北涼城附近。
那裡,應該有不少耐嚼的骨頭。
“重金就算了。”
林寒指了指馬車頂棚。
“管飯就行。”
他身形一閃,直接跳上了馬車頂,盤膝坐下,打開箱子抓起一把肉乾塞進嘴裡。
“開車。”
王叔咽了口唾沫,看著車頂上那尊煞神,又看了看地上那具乾屍和兩半的狼屍。
他深吸一口氣,手中的長刀歸鞘。
“出發!目標北涼城!”
車輪滾滾,碾過帶血的雪地。
林寒坐在車頂,閉著眼,聽著風聲。
這是真的風。
這是真的雪。
這是真的……食物的味道。
“滄瀾界……”
林寒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嘴角微微上揚。
“希望能比那個假胃,多撐一會兒。”
體內,那顆魔種緩緩旋轉,仿佛一顆正在孕育著滅世魔神的黑洞,貪婪地註視著這片廣袤而肥沃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