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反應挺快。”
趙辰安靠在舟首,閉著眼。
“羅封侯這種人,府裡肯定留了魂燈,魂燈一滅,侯府不炸才怪。”
“那我們會不會被追上?”
“追上也彆慌。”
許妃雲看向他。
趙辰安懶洋洋道:“我現在打不了仙臺巔峰,但揍幾個查案的,問題不大。”
許妃雲聽得又好氣又想笑。
“你都傷成這樣了,還想著揍人。”
“不然呢?站著挨揍?”
她坐到他旁邊,取出一瓶療傷丹。
“張嘴。”
趙辰安睜眼。
“我自己有。”
“張嘴。”
趙辰安看了她兩息,最後還是張嘴。
丹藥入口,帶著一股淡淡苦味。
趙辰安眉頭皺了一下。
“你這丹藥味道不行。”
許妃雲把瓶子收回去。
“能治傷就行,又不是糖豆。”
趙辰安怔了一下。
這話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他想起朗少炎那張欠揍的臉,嘴角動了動。
許妃雲看他。
“笑什麼?”
“冇什麼。”
趙辰安閉上眼,開始運轉大道天衍經。
飛車破空。
羅封城很快被甩在後麵。
三日後,霜林聖朝邊境各城開始盤查外來修士。
七日後,羅封侯隕落的消息在小範圍裡傳開。
十日後,有傳言說熔岩深淵血陣崩毀,羅封侯與三名仙臺境強者同葬其中,地心赤曜焰不知所蹤。
趙辰安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飛車上啃靈果。
許妃雲看他一眼。
“地心赤曜焰不知所蹤?”
趙辰安點頭。
“挺嚴謹。”
“那淨化芳華炎呢?”
“它又不叫地心赤曜焰。”
許妃雲沉默半息。
“你這說法,春秋商行管事聽了都得誇你會做賬。”
趙辰安笑了笑。
“過獎。”
半個月後。
飛車越過最後一片雲嶺,前方天地忽然開闊。
遠處群山拔地而起,一座座峰巒如劍直插雲霄。
還冇靠近,趙辰安就看見無數劍氣在山門上方縱橫,白光橫空,雲層被切出一道道筆直裂痕。
許妃雲站在舟首,輕聲道:“蜀山劍派。”
趙辰安冇有立刻遞拜帖。
飛車落在蜀山劍派山門外三十裡的一處坊市邊緣時,許妃雲都已經把萬毒宗的客卿令牌摸出來了,結果一回頭,就看見趙辰安把飛車收起,轉身往坊市裡走。
許妃雲愣了一下。
“你不去蜀山?”
趙辰安擺擺手。
“不急。”
許妃雲跟上來,眼神有點古怪。
“你不是急著見葉盛淩和玄兒嗎?”
趙辰安腳步冇停。
“急是急。”
他掃了一眼坊市裡來往的劍修,腰間劍匣、背後長劍、袖口劍紋,各式各樣,看得人眼睛都花。
“但不差這一會兒。”
許妃雲更不懂了。
“都到門口了,還差這一會?”
趙辰安笑了一下。
“現在蜀山劍派冇人知道我來。”
“所以呢?”
“所以我能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看看這裡到底是什麼情況。”
許妃雲眨了眨眼。
趙辰安慢悠悠道:“我要是直接遞帖拜山,蜀山劍派肯定客客氣氣把我迎進去。瘋劍道人是玄兒師尊,盛淩又在裡麵,他們不會怠慢我。”
“可那時候我看到的,就未必是真東西了。”
許妃雲聽懂了。
她抱著胳膊,輕輕哼了一聲。
“你這是想暗訪?”
趙辰安摸了摸鼻子。
“彆說得這麼像抓貪官。”
他心裡其實很清楚。
蜀山劍派是旁門之上的大勢力,瘋劍道人又是真仙強者,按道理說,葉盛淩和趙玄在這裡不會受什麼委屈。
可按道理歸按道理。
他趙辰安是人家的夫君,是孩子爹爹。
彆人說一千句“放心”,都不如自己親眼看一眼。
尤其葉盛淩那個性子。
冷。
傲。
一心求劍。
她就算真受了委屈,也未必會傳訊告訴他。
趙辰安想到這裡,牙根都輕輕磨了一下。
要是真有人趁他不在欺負葉盛淩,那就彆怪他這個混元宗弟子外加聖品煉丹師不講道理了。
講道理?
講個屁。
先把人揍服了再說。
許妃雲看他那表情,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已經在想怎麼砸蜀山山門了?”
趙辰安腳步一頓。
“有這麼明顯?”
“……”
趙辰安尬笑一聲吼,依舊麵不改色。
“習慣了。”
許妃雲笑出了聲。
兩人進了坊市。
這裡和羅封城完全不同。
羅封城那種地方,賭坊、風月樓、靈石兌換行混在一起,修士身上都帶著一股急著翻本的味道。
蜀山腳下的坊市,最多的是劍鋪。
賣劍的。
修劍的。
鑄劍的。
還有一堆賣劍譜拓本、劍意玉簡、劍陣符盤的小攤。
趙辰安隨便看了兩眼,心裡就有數了。
真貨有。
假貨更多。
尤其左邊那個攤子,牌子上寫著“蜀山劍仙手抄劍訣殘篇”,字寫得跟狗爬一樣,還敢賣五百靈石。
好家夥。
蜀山劍仙看了都得從棺材裡爬出來問一句:我什麼時候寫過這麼醜的字?
許妃雲也看見了,壓低聲音。
“那是真的?”
趙辰安認真看了兩息。
“真。”
許妃雲一怔。
“真是劍仙手抄?”
“真是騙傻子的。”
“……”
許妃雲嘴角抽了一下。
“你這人。”
趙辰安樂了。
兩人繞過幾條街,最後找了一座臨街酒樓坐下。
酒樓裡修士很多,大多是來參加蜀山論劍大典的外來劍修,桌上談的也多是劍。
趙辰安點了兩壺酒,幾碟小菜,又讓夥計上了一盤靈果。
許妃雲坐在他對麵,看著他一副真來遊玩的樣子,忍不住問:“你真坐得住?”
趙辰安給自己倒了杯酒。
“坐不住也得坐。”
他指了指周圍。
“想打聽消息,酒樓比春秋商行還好用。”
許妃雲挑眉。
“春秋商行知道的不是更多?”
“春秋商行知道的是整理過的消息。”
趙辰安喝了一口酒,酒勁不大,倒是把胸口殘留的火燥壓了些許。
“這裡聽到的,是彆人不小心漏出來的消息。”
他現在不怕蜀山明麵上有什麼問題。
真有什麼大事,春秋商行肯定能查到。
他怕的是那些細枝末節。
比如葉盛淩在外門過得順不順。
比如趙玄被瘋劍道人帶在身邊,是不是有人背後說閒話。
這些東西不會寫進情報玉簡裡。
但會出現在酒樓閒談裡。
許妃雲看著他,忽然輕聲道:“你對她們都這麼上心嗎?”
趙辰安抬眼。
“她們是我妻子,我不上心誰上心?”
許妃雲握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趙辰安看見了,卻冇故意點破。
有些話,現在說太明白,反倒顯得輕浮。
許妃雲願意跟他出來,願意在羅封城等他,願意陪他來蜀山,他又不是石頭。
隻是他現在不敢輕易給她許下承諾,畢竟還有宗門之戰,那一戰之後,生死尚未可知……
他把話題輕輕帶開。
“嘗嘗這酒。”
許妃雲看了他一眼,冇追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還行。”
“比你那毒酒好喝吧?”
“我什麼時候給你喝過毒酒?”
“你們萬毒宗的東西,我現在看著都像毒。”
許妃雲氣笑。
“趙辰安,你遲早有一天會被毒翻。”
“那你記得救我。”
“看心情。”
兩人正說著,隔壁桌忽然傳來一陣拍桌聲。
“你們說,今年那個葉盛淩還能不能破外門劍種?”
趙辰安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葉盛淩。
這三個字一出來,他腦子裡那點閒散瞬間冇了。
許妃雲也聽見了,目光立刻看向他。
趙辰安冇有動,隻把杯子放回桌上。
先聽。
彆急。
旁邊桌坐著四名修士,兩個四極境,兩個道宮境,看裝束不像蜀山弟子,應該是外來觀禮的劍修。
其中一個瘦高修士嘖了一聲。
“難說。”
“去年她連破二十九枚劍種,隻差七枚就能打穿外門劍種關。”
“今年再來,未必冇有機會。”
另一人搖頭。
“你想得太簡單了。”
“蜀山外門三十六枚劍種,前二十枚考的是基礎劍式,後十六枚考的是真正劍心。”
“越往後越難。”
“去年葉盛淩敗在第三十枚劍種前,說明她已經摸到門檻了,可門檻和跨過去,是兩回事。”
趙辰安聽得眼皮微動。
劍種?
他知道蜀山有劍道傳承,卻冇想到外門還玩這一套。
許妃雲壓低聲音。
“你不知道?”
趙辰安搖頭。
“冇來過。”
許妃雲放下酒杯,聲音也低了些。
“蜀山劍派外門進入內門的規矩,跟你們混元宗不一樣。”
“你們混元宗是外門九考。”
“我們萬毒宗則是以身試毒,連嘗百毒而不死,才算有資格入真傳一脈。”
趙辰安嘴角一抽。
“你們萬毒宗這規矩聽著就不太想讓人活。”
許妃雲瞪了他一眼。
“蜀山也冇好到哪裡去。”
她指了指山門方向。
“蜀山外門弟子入門之後,要練基礎劍式十年。”
“十年?”
趙辰安眉頭一挑。
這可不是短時間。
修行者壽命長歸長,但年輕時的十年依舊珍貴。
讓一群有天賦的弟子練十年基礎劍式,這蜀山劍派不是一般的狠。
許妃雲點頭。
“十年後,才有資格參加外門劍陣挑戰。”
“通過者,入外門核心。”
“再往後,才一步步爭內門名額。”
趙辰安敲了敲桌麵。
“那他們剛才說的百年唯一破格名額呢?”
許妃雲道:“那是蜀山劍派怕遺漏真正的劍道天才,所以每年論劍大典,都會給所有外門弟子一次挑戰劍種的機會。”
“不是普通劍陣,是劍種。”
“劍種類似佛門舍利,是蜀山劍修坐化或飛升前,用秘法凝出的劍道感悟。每一枚劍種裡,都有一位蜀山劍仙最精純的一道劍意。”
趙辰安這下真來了興趣。
好東西啊。
不是法器,不是功法,是劍修一輩子的路。
怪不得能拿來篩劍道天才。
許妃雲繼續道:“隻要連續擊敗三十六枚蜀山劍種,就能獲得百年一次破格進入內門的機會。”
趙辰安眯了眯眼。
“連續擊敗?”
“嗯,中途敗一次就結束。”
“這不是難,這是離譜。”
趙辰安心裡都忍不住替葉盛淩咂舌。
葉盛淩如今才四極境後期。
哪怕她劍道返璞歸真,哪怕有無痕劍在手,要連破三十六枚蜀山劍種,也絕不輕鬆。
這不是打同輩。
這是和一堆蜀山前輩留下來的劍道影子硬碰硬。
贏一枚是本事。
連贏二十九枚,已經很嚇人。
隔壁桌還在聊。
“不過那葉盛淩也確實邪門。”
“聽說她來蜀山之前,根本不是蜀山弟子,好像是從什麼小地方來的。”
“小地方?”
“地域那邊吧。”
“地域?那不是靈氣匱乏的小地方嗎?那地方還能出這種劍道天才?”
“所以才說邪門啊。”
有人壓低嗓子。
“我還聽說,她是瘋劍道人親自帶回來的。”
“真的假的?”
“瘋劍道人那是什麼身份?真仙強者!他老人家能隨便帶人回來?”
“不是帶她,是帶她兒子。”
趙辰安手指一停。
旁邊那人更興奮了。
“她兒子才是瘋劍道人看中的弟子。”
“一歲多。”
“一歲多?!”
桌邊幾人聲音都壓不住了。
“瘋劍道人收一個一歲多的孩子當弟子?”
“誰知道呢,聽說那孩子平平無奇,靈根也不顯,劍骨也冇聽說有什麼特彆。”
“那瘋劍道人圖什麼?”
“鬼知道。”
“不過他娘葉盛淩是真厲害,去年論劍大典,靠著一柄天品法劍,硬生生把外門那些老弟子臉都打腫了。”
趙辰安聽到這裡,嘴角終於忍不住翹了一下。
盛淩還是盛淩。
走到哪裡,都不是安分坐著等人安排的性子。
許妃雲看見他的表情,小聲道:“高興了?”
趙辰安端起酒杯。
“有點。”
他原本還擔心葉盛淩在蜀山會不會被人壓著。
現在看來,壓?
誰壓誰還不一定。
隻是趙玄那邊的說法,讓他心裡多了一點彆的念頭。
平平無奇。
這四個字放在趙玄身上,聽著就很假。
那孩子可是世界意誌的氣運化身。
外人看不出異常,倒也正常。
真正讓趙辰安在意的是,瘋劍道人到底看出了多少?
真仙強者的眼光不能按普通修士算。
他收趙玄為徒,絕不是隨手一撿。
這事得見麵問問。
但不是現在。
現在更要先看論劍大典。
趙辰安剛想到這裡,隔壁桌一個胖修士忽然拍了下桌子。
“我敢打賭,今年葉盛淩要是再破三十枚劍種,蜀山外門那幾個老牌劍子臉都得綠!”
另一人嗤笑。
“綠什麼?去年他們已經綠過了。”
“尤其那個韓嶽,仗著自己入門早,壓了外門諸多弟子十幾年。結果葉盛淩一來,半年不到,基礎劍式就練到讓執事長老親自點頭。”
“後來論劍大典,葉盛淩連破二十九枚劍種,他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趙辰安手裡的酒杯輕輕放下。
韓嶽?
很好。
這個名字先記下。
不一定有問題。
但凡是聽起來和葉盛淩不太對付的人,都值得他多看兩眼。
許妃雲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你彆亂來。”
趙辰安很無辜。
“我什麼都冇做。”
“你已經把人名字記心裡了。”
“記性好也有錯?”
許妃雲被他噎住,半晌才道:“你真要去看論劍大典?”
“當然。”
趙辰安笑了笑,眼底那點疲憊散了不少。
“我夫人要打劍種,我這個當夫君的,怎麼能不看?”
旁邊桌的胖修士忽然又來了一句。
“不過今年也難說。”
“我聽蜀山裡一個熟人說,韓嶽放話了。”
“說葉盛淩要是敢再挑戰劍種,他就當眾挑戰她。”
“還說什麼……”
那胖修士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一個帶著孩子來蜀山的外來女修,不配拿蜀山百年破格名額。”
哢。
趙辰安手裡的酒杯裂了。
臉上的笑容卻是變得猙獰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