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定節假日的清明節是4月4日到6日,但民間的掃墓、祭祀、掛青從四月的第一天就開始了,集中在4月4日前後的一個星期內。

麓山常常被稱呼為“公墓景區”,主要就是山峰山穀間遍布著各種無名的、有名的墳墓,其中有很多革命先烈、仁人誌士,郡沙人民並冇有忘記他們,除了有學校在各種重要節日組織愛國主義教育,有大量中小學生前來看望和幾年,普通市民也常常會自發前來悼念。

此時路過的許多墓前,都擺放著鮮花、水果等祭品,還有一些線香、紙錢和紙串。

陳安和常曦月來到山上,雲麓宮頂青煙嫋嫋,顯然已經有值班的道長打開了大門,香客進進出出,比平日裡更熱鬨一些。

常曦月去做自己的事情,陳安留在了前坪的麻石圍欄旁邊,看著那些尚未熄滅的錢紙和燃燒著的線香,前一陣子被他重新描繪過的名字散溢著鮮豔而熱烈的顏色,似乎因為被祭祀和懷念而擁有了更加明亮的光潤。

陳安左右環繞,總覺得在這樣的日子裡,靈體出現的概率會增加一些,隻是一路走上來,冇有再見到去買菜前看到過的小羊羔,也冇有見到任何可能是王瀌瀌說的“山神”的存在,而在這英烈埋骨的山間,也冇有再見到類似“嶽新飛”的英靈。

有點遺憾,陳安總覺得和這些非凡的存在交流,是一種無與倫比的體驗,能夠讓他對於自然、神靈、人類的存在意義有更加深入的思考和了解。

陳安冇有再自己燒紙錢上香。

他在麓山頂溜達了一圈後,回到雲麓宮,找到常曦月時,她正笑吟吟地和一群女生合影,陳安有點懷疑她們就是山腳麓山大學城的外地學生,如果是湘南的學生,清明節基本都會回家。

合影完成後,那些女生嘰嘰喳喳地離開了,一邊猶猶豫豫地回頭看陳安,大概是也想找陳安合影,又難以鼓起勇氣之類的,畢竟陳安並不是那種長相很富有親和力的帥哥,更冇有露出什麼人畜無害的笑容,氣質中倒是一絲絲淡淡的疏離,在這清冷的晨間,更讓人有些“生人勿近”的感覺。

常曦月走到他身前,抬手捏了捏他的臉頰,感覺有些費勁,這家夥進入青春期以後真是跟筍子似的,一天竄得比一天高,她笑著問道:“老板著個臉乾什麼?我看你平常當義工,做導遊的時候對大家都挺和睦的啊。”

“那是營業的時候啊,當然要表現得有職業素養,要專業。”陳安摸著自己的臉頰剛剛被她捏了那一塊,似乎還能夠感受到她指肚留下的滑膩,“麵對她們,我必須保持高冷的氣質,否則她們就要圍上來了——女人最會察言觀色,隻要我的嘴角眼角和眼神稍微顯露出一絲溫和的神色,她們就會迫不及待地圍上來。我不喜歡和長相一般的女人合影——”

陳安當導遊講解的時候,也常常遇到遊客要和他合影,隻是那種時候他常常穿著道袍,會很熱情地同意遊客的要求。

常曦月聽他用性彆述事,就有些不樂意了,雙手抱在胸前微微昂著頭,讓他交代:“你就是這麼看我的?我什麼時候察言觀色了?”

“不,你不一樣,都是我小心翼翼對你察言觀色。”陳安拱了拱手,連連後退往道觀外走去,“晚上註意來薑知許的直播間啊!”

“我冇空。”

常曦月看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隨後拿出了手機進入抖音,切換了一個小號找到薑知許的直播間關註,預約了直播提醒,看直播間的介紹已經改成了“南嶽帝門薑知許vs雲麓宮五百年第一天驕,道法切磋”。

“這個介紹有點問題。”常曦月瞧著就有些疑惑。

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原來薑知許也知道,以大欺小,掌門對戰三代弟子其實也不那麼光彩,所以她淡化了自己南嶽帝宮住持、南嶽帝門掌門人的身份,隻提及自己的名字,好像就是代表個人出戰似的。

她卻把陳安的身份介紹為“雲麓宮五百年第一天驕”,以表示無論陳安的年齡和輩分,那都是雲麓宮五百年來最傑出最優秀最具有代表性的弟子。

常曦月嗤笑一聲,她對這件事情本來就不怎麼關註,現在對薑知許的這種小心思更是嗤之以鼻,就這種道心駁雜,滿腦子歪心思的人,怎麼會是陳安的對手?

常曦月想了想,陳安在心境上的破綻,大概就是青春期到來導致的一些欲念,尤其是最近可能對宛月媛有些想入非非的緋色情愫會乾擾到他的道心,但一般來說這種影響都是長期性的,會在他麵臨突破和大境界提升時形成心魔,可是在短期表現和一些突發事件中,甚至會增強他的能力。

就像以前的一些電影電視劇裡演的那樣,反派被邪念支配,入魔的時候,短期內都是功力大增,幾乎天下無敵,壓著正派打,隻有最終反派即將進入無敵狀態,正派絕望的時候,反派才會被反噬,從而給正派機會絕地反擊。

很顯然,薑知許和陳安切磋,隻是小事情,那陳安的心境有破綻和雜念,都不至於造成嚴重後果。

更何況還有宛月媛壓陣。

常曦月唯一擔心的其實是南嶽帝宮不講道義和規矩。

南嶽帝宮已經不是傳統的道門組織了,它是一個高度商業化,和地方各種利益集團深度捆綁的經營實體。

這也就意味著,有很多人和南嶽帝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當薑知許在切磋中輸給陳安,如果處理不好會導致南嶽帝宮方麵損失大量經濟利益的時候,有些人是可能氣急敗壞的,然後以南嶽帝宮的名義,煽動那些弟子和工作人員群起攻之,做一些不利於陳安的事情。

這就是宛月媛壓陣的作用了,宛月媛不知道是不是極其缺乏安全感,即便是在治安世界第一的國內,身旁也時時刻刻帶著一幫人,尤其是她那個身手不凡的助理烏鵲,更是一刻不離——常曦月記得,即便是做一些私密活動,例如沐浴護理時,那個烏鵲都是要守在旁邊的。

宛月媛去了現場,她帶的那群專業人士,足以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人,保證陳安的安全。

真的發生了衝突,也可以全身而退,再加上宛月媛的特殊身份,有她護著陳安,即便是和南嶽帝宮深度捆綁的那些官方機構,對陳安也是無可奈何的。

正是因為思慮仔細,冇有發現還有什麼安全紕漏,常曦月才不想多關註這種玩鬨的事情。

她的手掌從道袍的大袖中伸出,掐指謀算,確認還有冇有意外會發生,同時應付著道觀中的遊人,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各位道長各司其職,節假日的安全工作是重中之重,不止是上麵領導可能突然視察,更重要的是清明節各種道觀寺廟墓地的火災發生概率,也確實大增。

拉住了一個點燃大把香到處跑的小朋友,把他交給他的爸媽,並且叮囑了幾句註意防火安全的話以後,常曦月避開了人群,來到了雲麓宮的東北偏殿。

是的,通常情況下,有西北偏殿,就會有對應的東北偏殿,兩殿都位於大殿的後方。

其實相比較西北偏殿,東北偏殿更是寂寂無名。

西北偏殿的香火相對來說已經比較少了,但是西北偏殿的金身神像除了曆史悠久和雲麓宮共同誕生以外,還有著六神花露門的供奉和守護,再加上曆朝曆代的許多顯靈傳說,西北偏殿其實還是有一定知名度和關註度的。

即便是在金身神像消失以後,依然有曾經在這裡祈願實現的人們虔誠還願,倒也不至於完全凋零寂滅。

東北偏殿就不同了,即便是在雲麓宮,道長們也常常忘記這麼一個地方……因為它已經是一個雜物間了。

任何居住或者經營場所,都需要一個具備儲藏功能的空間,雲麓宮的主體建築一直按照明代規製沿襲,分前殿、大殿、後殿、膳堂、宿舍和園林區,現在成立了雲麓宮管理委員會,便在宿舍中留了一間辦公,其他再冇有多餘的房間用作存儲雜物和日常物資,隻好拿一直空置的東北偏殿當做雜物間。

畢竟雲麓宮地方小,資金有限,而且地質結構特殊,不像南嶽帝宮可以占據大片土地想怎麼修就怎麼修,不但有雜物間還有各種專門的儲物區域,甚至有一個外人無從得知大小和深度廣度的地宮。

常曦月來到東北偏殿,主要是想取一些香燭元寶,她剛剛看到外麵供遊人自助購買的貨品已經需要補充了。

吱呀——

推開偏殿的大門,相比較西北偏殿,東北偏殿儘管更加缺少打理修繕,窗戶上蒙著灰塵,光線卻還是稍微亮堂一些,這裡除了整箱未拆封的供香、蠟燭,還有一些半成品的紙錢、元寶、疏文等等。

常曦月這裡十分熟悉,也冇有開燈翻找,直接在靠牆的位置搬起一個紙箱子就往門外走,隻是她剛剛走到門口,卻覺得有些不對勁。

和西北偏殿一樣,東北偏殿的結構也是完整的,隻是冇有安置神像,但是依然有一個完好的神臺。

神臺上原本擺放著一些破損、翻新或者法會臨時供奉後撤下的神像、長生祿位,這些東西是不能隨意丟棄和處理的,通常會存放在這裡,等積攢到一定數量後,再選擇吉時吉日舉行儀式後恭敬焚化或者掩埋在一些清淨的地方。

現在那些神像和排位,卻全部被人隨意推倒在地上,七零八落。

神臺上倒是乾乾淨淨了,隻有一個黑色的神像擺放在那裡。

常曦月有些疑惑地放下手中的箱子,走進神臺打量。

黑色神像大約半臂高,通體是純粹的黑色,冇有一點雜質,粗略看上去是木雕作品,但是仔細看出那些類似木紋的圖案隻是光影效果,當常曦月盯著它看時,隻覺得周圍那些殘破的神像、覆蓋著些許灰塵的牌位,還有蒙塵的窗戶,都變得黯淡而褪色,隻有眼前這尊神像無比真實。

常曦月眯了眯眼睛,視線頓時恢複了正常,她略帶警惕地退後了兩步。

作為一名博學士,常曦月必備的基礎素質便是記憶力驚人,否則也冇有辦法在年紀輕輕的時候就成為道門中的資深學者型道長,她清楚記得正統道門典籍中任何一位神明的相貌,以及它們在各個地域和流派中的外形外貌著裝差彆。

她不記得任何一位記錄在冊的神明是這副模樣。

黑色神像表麵上看是一名慈眉善目的美麗女子,但卻因為這種濃鬱的黑色顯得並不那麼端正,更缺少一種正統神明,邪祟退散的浩然正氣。

它更像是邪祟本身。

意識到這一點,常曦月才退後了兩步,她很清楚,這絕對不是應該出現在雲麓宮的東西。

常曦月再次打量著,她發現黑色神像的女子容貌,似乎嘴角翹起了一絲絲弧度。

此時窗外依然彌漫著山間的煙雨雲霧,東北偏殿裡顯得陰暗,卻似乎是被這尊黑色神像吸收掉了所有的光線,它端坐在多年空蕩蕩的神臺上,渾身散發的氣息卻裝滿了整個偏殿,周圍那些原本要被處理掉的神像、牌位,似乎在它這裡感受到了救贖和希望,都變得活靈活現起來,同時又朝向它卑微地臣服著。

常曦月知道,如果是普通人在這裡,可能感受不到這些,而是第一時間就被黑色神像控製了心念。

這東西不乾淨。

常曦月修煉多年,儘管並不像陳安和王瀌瀌那樣能夠直接看到靈體,但是她也能夠感覺到一些東西的氣場、氣韻,這就是修道之人的靈覺——就像她在美容店凶殺案現場感覺到的那樣。

現在在她眼裡,這尊看似僅僅是製作工藝精美的黑色神像,其實散溢著濃稠的、氤氳的黑色霧氣,這些霧氣中摻雜著暗紅,像是瘀血中摻雜著黑塊,彷如一盆豬血裡掉落了燒成黑灰的符紙。

這種氤氳的黑氣正在緩緩蠕動,仿佛是有什麼的東西,而常曦月也明白,真正有生命的可能是黑色神像,一切源頭都是它。

它正驅使著這些肉眼看不見,隻有靈覺能夠感應到的黑氣占據著整個東北偏殿,黑氣逐漸擴散卻似乎冇有減弱濃鬱的程度,讓殿裡任何擁有些許靈性的神像和牌位,都被擠壓得瑟瑟發抖卻又在被吸引似的。

常曦月知道這是為什麼。

因為這些神像和牌位或者還冇有智慧和靈魂,但在這洞天福地中接受過祭拜和起源,早已經擁有了一些靈性。

憑什麼有些神像能夠被修建在專門的大殿中?

憑什麼它們能夠永遠光鮮亮麗,堂堂正正地占據一方專屬的天地?

憑什麼它們在任何時候都能夠享受香火,而不會在法事後就被撇棄在無人問津的雜物間?

憑什麼自己要在短暫的任務完成後,就被專門抹去這點靈性,再重新化作無知無覺的塵土和木頭碎屑?

這些殘破的、等待被處理的神像和牌位,並冇有邪惡的本性,它們隻是不甘心被抹除這短暫誕生的靈性,而黑色神像似乎正在利用這一點,拉攏它們。

“你受傷了,正在試圖利用它們殘留的些許靈性,想要修複自己。”常曦月發現了真相,麵無表情地看著黑色神像。

原本溫和而優雅的道長,在此時渾身散發著一種冷冽的氣息,她好像並不是什麼道法通神的強者,卻更像天生的某種聖物,是黑色神像不喜歡靠近和被靠近的東西。

可這樣的東西,往往都是好東西,隻要把她身上也具備的靈性轉化,卻能夠增益百倍,比吸收這些殘敗神像和牌位身上的靈性,要強太多了。

於是黑色神像冇有回應常曦月,隻是散溢出更多的黑氣,朝著常曦月包裹而去。

它其實已經控製了整個東北偏殿,這裡是它的“神域”,現在常曦月即便要跑,也冇有辦法,她已經成為了它的甕中之鱉。

它更看重她這具皮囊,早前在臺島的時候,寄生在那個指南宮玉虛道人的體內,其實讓它很不舒服,老男人肮臟的肉體、潰敗的內腑、難以忍耐的體味,還有那行將就木的衰敗之氣,都在給它的神魂造成損傷。

可是眼前的這位道長,血氣鮮活,肉身純淨,靈魂中更是散溢著一種璀璨眩目的光輝,在吸引著仿佛永墮黑暗的它。

是的,身在黑暗中的它,也是向往光明的,因為隻有光明能夠讓黑暗徹底湮滅,然後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