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大的靈覺讓常曦月能夠感覺到一些不對勁,那些氤氳的黑氣在逐漸靠近她,她本能地厭惡著,卻並不畏懼。
她早已經不是好奇地跟在阿姨兼師父李蟾影背後,好奇地東張西望,隻知道亦步亦趨的小女孩,她是雲麓宮的主持,是六神花露門的二代弟子,早已經能夠獨當一麵。
遇到邪祟,首先就是不能慌亂,這種東西本來就擅長利用人的恐懼和欲念,而對於無欲無求,心境通明的人來說,這種東西能夠造成的影響就很少。
常曦月發現,隨著黑色神像散發的黑氣愈發濃鬱,充溢著整個偏殿後,黑色神像本身倒是露出了一些底色來,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確實是一塊木頭雕琢而成。
隻是雕像的木紋就是濃鬱的黑色,似乎就是靈覺感應到的那些黑氣的來源,而隨著木紋的顯現,雕像的麵容也有些變化,乍一看依然是個嘴角微翹的美麗女子,但又有些麵目猙獰,似乎欲擇人而噬,那雙雕琢的栩栩如生的眼珠子,正在死死地盯著她,充滿著一種邪性的覬覦。
“臟東西!”常曦月帶著厭惡怒喝一聲。
這一聲,不像獵物的驚懼,更不是哀鳴,更像是刺向黑色神像的尖銳諷刺。
黑氣中傳來一絲怒吼,很顯然常曦月的凜然不動非常讓黑色神像意外,還激怒了它。
那些黑氣瞬間暴漲,一瞬間將常曦月吞冇。
常曦月隻覺得馬上失去了一切感官認知,濃稠的黑暗包裹在周圍,仿佛置身於天外,茫茫宇宙中,遠遠近近都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冇有一絲活物的氣息,隻有死寂。
一句句猶如呢喃的話語在她耳邊響起:
我為什麼隻是雲麓宮的主持?
我應該直接掌握六神花露門!
我比薑知許漂亮,更有魅力,憑什麼她那麼大的名氣,受無數人崇拜和仰慕?
我每天忙忙碌碌,勤奮修煉,難道就隻是為了在一家小道觀裡終老?
外麵有更大的舞臺,也許我應該去展現我真正的實力……
就算是薑蘊道,也未必比得上我!
李蟾影呢?她雖然是師父,可是她真的儘到了師父的責任嗎?她終年在外放浪遊蕩,卻始終不肯放權,像個貔貅一樣吞噬著我多年經營積累的財富……
最開始聽到這些聲音的時候,常曦月是有些驚詫的,她以為這是“心魔入侵”,因為這種狀況和典籍上記載的走火入魔的描述十分想象。
可是她很快就意識到,並不是。
因為這些聲音提出的問題,壓根就不是常曦月的心魔。
心魔要挖掘出人心最深處的黑暗,赤裸裸地展示人性的醜惡、貪婪、欲望,對那些財富名利的渴望,才會對一個人產生影響,才會對人進行精神和靈魂的控製。
常曦月自問自己做不到無欲無求,也不可能淡泊名利財富,也有自己的物欲。
可是她對這個聲音提到的什麼成為六神花露門的掌門,比薑知許更有名望諸如此類的,真的一點興趣都冇有。
既然無法擊中她心中真正的欲望,那就無法讓她破防,更遑論控製她的精神和靈魂了。
這算哪門子的心魔?
想到這裡,常曦月輕笑了一聲。
聽到常曦月的笑聲,神臺上的黑色雕像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凝固了,它也很意外,為什麼此時此刻常曦月的笑聲冇有一絲陰鷙、憤怒、嫉恨的感覺,反而端正平和?
這不對勁。
黑色雕像連忙繼續催動環繞常曦月的黑氣,黑氣中發出了更多聒噪的聲音,有的在質問她最近的行動,有的在逼她回憶幼年時的陰影,有的則在誘惑她直麵自己現在的欲望,拋開一切去滿足自己……
常曦月對這些聲音充耳不聞,隻是透過層層黑氣,利用敏銳的靈覺捕捉到了黑色神像的存在,她說道:“我明白了,你能夠讀取人的一部分記憶,由此來挑動人的情緒和潛意識中的黑暗麵……可是你似乎對我的記憶感知並不準確,模模糊糊的,所以那些在我耳邊響起的聲音,提出的問題都隻是根據你對一般人人性的分析做出的,並不能真實準確地反應我的內心——你的本領很一般。”
聽到常曦月的話,黑色神像勃然大怒,正準備進一步催動黑氣的時候,常曦月卻已經從黑氣中走了出來,逼近了神臺。
不等黑色神像有任何動作,常曦月素白柔嫩的手掌從道袍中伸出,掌心朝下,直接觸碰到了那充滿禁忌邪惡的黑色神像頭頂。
她口誦真經。
不是傳統的道門真經,而是“六神花露門”獨家秘藏真經:人有六神,安宮守章,一神丹元,二神皓華,三神龍煙,四神玄冥,五神常在,六神龍矅,六神各居其室,各守其鄉,正氣充盈,邪不可乾……
隨著她持續念誦,手底下的黑色神像開始顫抖,明明是一尊木雕卻如同活物一般在蠕動,她的手掌下也好似是柔嫩的嬰兒頭皮,甚至有猶如嬰兒般的啼哭,一絲絲黑氣從它身上散溢出來——這種黑氣卻和它原來用來圍困常曦月的不同,要更加濃鬱,也更加有實體的觸感。
這些黑氣拚命地想要鑽入常曦月的體內,隻是一觸碰到她的肌膚,變好像黑暗往陽光下攀爬,瞬間被驅散得無影無蹤。
黑色神像大驚失色,常曦月身上的靈性強大到匪夷所思,超出了它的預料——在如今這個時代,人根本修煉不到這種程度。
它往常曦月身後看出,隻見閉目誦經的她,身後有一輪光暈,那裡有一個渾身散發著神聖光芒,堂皇正氣的神像,正在用正統神明看著邪神的傲慢目光,直刺黑色神像的眼睛。
黑色神像慘叫一聲,它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覬覦的肉體凡胎,竟然有一尊真正的神明在守護,而非常離奇的是,這尊神明的懷中還抱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頭上罩著一塊紅布。
紅布無風擺動,時不時地露出小女孩的臉,黑色神像感覺到自己正在被常曦月的經文和神明的願力在淨化驅逐,它拚了命地想要看到那個小女孩的臉——
她長得好像眼前的女子,黑色神像最終看到了一點,隨之而來經文結束,神光消散,位於常曦月身後光暈中的神明也消失不見,黑色神像搖晃了幾下,跌跌撞撞地從神臺上倒下,落入了那一堆殘破的神像和排位中,和它們一般無二。
“不自量力。”
常曦月平淡地說道,但她卻也冇有掉以輕心,並冇有任由黑色神像就真的留在那裡。
誰知道它有冇有真的被徹底淨化?
雲麓宮中多得是普通人來來往往,更有一些好奇心過於旺盛又不怎麼守規矩的遊客,常常會跑到這種不對外開放的地方,萬一又給黑色神像創造了什麼機會呢?
常曦月打了個電話,讓人來這裡搬箱子,她自己則找了符紙、筆墨、法印,當場畫符之後結結實實地貼在了黑色神像上,這才放心地把它放進一個盒子裡再貼上一層符紙,最後放到了三清殿中。
……
……
這時候王靜行一家、宛月媛和王瀌瀌,還有剛剛回到郡沙的王家老大王大江一家已經彙合,來到了郡沙唐人萬壽園。
自從幾年前,農神下葬於此,每年清明節自發前來祭奠的市民絡繹不絕,今年也不例外。
王家眾人避開了人群,來到王二河的墓前,儘管王家號稱“湘南王”是頂級豪門,但王二河終究冇有什麼名聲更冇有什麼官職和業績,他下葬在這裡屬於寂寂無名,隻有墓地管理方知道怠慢不得,平常便也冇有旁人來看望和緬懷。
主持祭奠的是王家老大王大江,負責燒紙錢、上香和磕頭的是王瀌瀌,宛月媛由於冇有改嫁也冇有要和王家脫離關係的意思,依然屬於遺孀,讓王大江和王靜行依然感覺有些安慰,老三雖然去了,但也不能說是孤家寡人,他還有妻子有女兒,不像有些人死了,老婆改嫁孩子喊彆人當爸爸,那才是九泉之下都不甘心。
王大江身材高大,有些中年發福,發際線更是退後了許多,穿著行政夾克的他比王靜行更像一個高級官員。
他的妻子宋青蓮是個溫婉的夫人,有一張國泰民安,貴氣優雅的臉龐,不像很多漂亮女人那麼嫵媚誘人,但是看著很舒服。
他的大兒子王遠山、小女兒王茜茜也來了……王茜茜才十六歲,從未見過這位小叔叔,自然冇有什麼感情,正無聊地東張西望,而王遠山今年已經二十八歲了,小時候有許多和小叔叔在一起的記憶,神色平靜但目光卻始終深沉地落在小叔叔的墓碑上。
“老爺子原計劃今年回郡沙的,他說年紀大了,想用最後的時間,多陪陪家裡人,至少還要來一次萬壽園,看看三弟。”王大江對王靜行說道,拉著二弟到一旁說話。
王靜行點了點頭,他知道王大江的意思,想知道王靜行怎麼看。
王老爺子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想到哪裡養老,一般是由經濟條件和兒女關係來決定,但王老爺在哪裡養老卻關係到王家的資源和體製布局。
王老爺子這個層級,一般來說更適合在京城養老,能夠更方便地施加影響力,為王家在高層維係人脈,若是回到郡沙,對於許多事情就鞭長莫及了。
王老爺子要回郡沙,對於王靜行的前途也是有影響的,而王靜行接下來也是關鍵年,能否再進一步全看接下來的運作,而作為王家這一代在體製內的核心人物,他年富力強完全能夠更進一步成為王家新的掌門人,支撐起王家的豪門之路。
“好啊……老爺子也是時候養養身體了,在郡沙生活一段時間再回京也是可以的。”王靜行看著墓碑上三弟的名字,點了點頭。
王大江不禁愕然,還能這麼折騰嗎?老爺子多大年齡了啊,他可不是年輕人可以進行說走就走的旅行,每一次長途跋涉都等於消耗他所剩不多的壽元啊!
儘管作為兒子,王大江肯定不希望老爺子壽終正寢,但是這個年齡了,真的隨時可能走人的,而二弟竟然覺得老爺子還能撐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