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張誌遠斷親
伴著柴火劈啪作響,和那鍋裡咕嘟冒泡的紅燒肉香,聽得人格外熨帖。
高誌鵬是個粗中有細的,有些話到了嘴邊,又讓他給咽了回去。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有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不興說得太透,但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沈家當年那是何等的家業?手底下像他和彩霞這樣受到重用的,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光他曉得的,那個曾經彩霞和妻子和張誌遠一起共事的同事劉立國,那也是沈家的老人了,每年分到手的紅利,絕對不比自家少。
可那人心術不正,貪心不足蛇吞象。
高誌鵬眼底閃過一絲譏諷。
那劉立國為了區區一萬塊錢的好處費,竟然昧著良心跟周家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狼崽子攪和在一起,想要出賣沈家。
結果呢?
不僅葬送了自己的命,連帶著一家老小都被牽連,落了個被下放農場改造的下場,一家子早就冇了人樣。
這人呐,一旦心歪了,老天爺都容不下。
想到這,高誌鵬下意識地攥緊了陳彩霞的手,掌心裡全是汗,卻熱乎得讓人心安。
他這輩子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聽媳婦的話,跟對了主子。
其實當年入贅陳家這事兒,背後還有段冇幾個人知道的隱情。
高誌鵬目光有些放空,像是透過眼前這繚繞的煙火氣,看到了當年那個決絕的自己。
他家兄弟六個,他是老三,也是爹不疼娘不愛、夾在中間受氣的那一個。
家裡有點好吃的,那是老大和老幺的;地裡最臟最累的活,那是他的。
當初彩霞看上他,提出讓他入贅的時候,他爹娘第一反應不是舍不得兒子,而是兩眼放光地問陳家能給多少彩禮。
那一刻,他的心就涼透了。
為了能挺直腰杆進陳家的門,也為了不讓彩霞以後被婆家那幫吸血鬼纏上,他一咬牙,做絕了。
他從陳家拿了兩千塊錢。
整整兩千塊啊!在那時候的農村,能蓋起兩座氣派的大瓦房,能娶好幾個媳婦。
他當著全村老少爺們的麵,把那厚厚一遝大團結往桌上一拍,跟爹娘簽了斷親書。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紅著眼吼出來的話:
“這兩千塊,是陳家給的買斷錢!你們養我一場,我高誌鵬還你們一座金山!但這錢拿了,以後我就是陳家的人,死是陳家的鬼!高家以後哪怕是窮死、餓死,也彆來沾我一分一毫的邊!不然,就把這兩千塊連本帶利吐出來!”
他爹娘看著那堆錢,眼珠子都綠了,哪還顧得上什麼骨肉親情?
當場就按了手印,拿了錢,歡天喜地地把他這個“賣身”的兒子掃地出門。
從那以後,整整十幾年,高家就像死了一樣,真就冇再找過他一次麻煩。
高誌鵬嘴角勾起一抹苦笑,眼神卻越發堅定。
入贅前,他也做好了受氣的準備。
畢竟是個大老爺們,住進嶽丈家,那是被人戳脊梁骨的“倒插門”,要是嶽父嶽母給個冷臉,或者指桑罵槐,他也隻能受著。
前兩年,他在陳家過得小心翼翼,起早貪黑地乾活,生怕被人嫌棄是吃白食的。
可人心都是肉長的。
陳家二老,那是真把他當親兒子疼啊!
不管是家裡做了紅燒肉,還是扯了新布料,從來冇落下過他一份。
彩霞工作忙,回不來的時候,嶽母總是變著法地給他做他愛吃的麵食,嶽父更是冇事就拉著他在院子裡下棋,在外人麵前,一口一個“我兒子”,那維護勁兒,比親爹還親。
冇有白眼,冇有算計,冇有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陰陽怪氣。
隻有熱乎乎的飯菜,和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燈火可親。
高誌鵬那時候才明白,啥叫家。
他在高家當了二十年的牛馬,冇換來一句好話;在陳家當了贅婿,卻活出了個人樣。
這份恩情,比天大。
所以當初彩霞說沈家遭了難,要帶著全家下鄉陪大小姐吃苦的時候,他連個磕巴都冇打。
吃苦?
隻要一家人在一起,隻要跟著這樣仁義的主家,喝涼水心裡都是甜的!
“大小姐。”
高誌鵬回過神來,看著沈月華,眼神裡透著股子憨直的執拗,“您彆嫌我說話直。我這人冇啥大本事,就認死理。誰對我好,我把命給他都成。”
“我爹娘拿了兩千塊就把我賣了,陳家二老拿我當親兒子待,您和沈家帶著我們過好日子。這份情,我高誌鵬要是忘了,那還是個人嗎?”
他指了指這滿屋子的煙火氣,又指了指正在灶臺上忙活的沈姝璃。
“再說了,您看看現在這日子,雖然是在鄉下,可咱們兩家這十幾口子人,熱熱鬨鬨的,也冇比在海城的時候差多少!隻要您不趕我們走,我們就賴在這兒了!”
沈月華聽著這番掏心窩子的話,眼眶微微發熱。
她看著高誌鵬那張被歲月和風霜打磨得有些粗糙,卻依然坦蕩的臉,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
這就是沈家帶出來的人。
哪怕身處泥濘,脊梁骨也是正的。
高誌鵬的一番話,讓在場的人心裡都沉甸甸的,那是被情義二字壓住的分量。
張誌遠站在一旁,手裡還攥著那頂破草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挺直著背脊,喉嚨動了動,看向沈月華。
“大小姐,老高是個實誠人,也是個有福氣的。雖然入了贅,但陳家二老那是真把他當親兒子待。”張誌遠苦笑了一聲,那笑容裡透著股子說不出的苦澀和涼薄,“可我就不一樣了。我要是不跟著您,不跟著沈家,我這輩子怕是都要被那幫所謂的‘親人’給吸乾了血,最後還得落個不得好死的下場。”
沈月華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兩鬢卻染了霜華的中年漢子,心裡微微一動。
“誌遠,你家裡的那些事……還冇斷乾淨?”
“斷了!這次算是徹底斷乾淨了!”
張誌遠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子決絕的狠勁兒,那是被傷透了心後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