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議事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厚重的門簾被猛地掀開。何歡滿臉驚慌地衝了進來,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微光,胸前的衣襟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
"將軍,將軍......大事不好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
鳳雙雙原本正專註地聽著部下彙報軍情,聞言心頭猛地一緊。
她註意到何歡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不住地顫抖著,那雙平日裡總是沉穩有力的手此刻正不受控製地發抖。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閃過她的腦海:難道是神明出事了?
今日召開會議,營中將領齊聚,她特意冇把香爐帶在身邊。此刻看到何歡和隨後趕來的親兵臉上如出一轍的慌亂神色,鳳雙雙幾乎可以確定——一定是香爐出了什麼意外。
"備馬!"她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衣袖帶翻了桌上的茶杯也渾然不覺。深褐色的茶湯在軍事地圖上洇開一片,如同她此刻驟然緊縮的心。
不等侍衛回應,她已經大步流星地衝出議事廳,翻身上馬,揚鞭朝著自己的營帳方向疾馳而去。
初秋的風夾雜著沙礫刮在臉上生疼,但鳳雙雙全然不顧。她心中隻有一個念頭:千萬不能出事,那是她與神明唯一的聯係啊!
遠遠地,她就看見自己的營帳前已經圍滿了人。士兵和百姓們裡三層外三層地擠在一起,嘈雜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有人踮著腳尖往裡張望,有人激動地比劃著手勢,更有幾個孩子從人縫中鑽來鑽去,歡快地叫嚷著什麼。
"讓開!將軍到了!"親兵的一聲大喝讓喧鬨的人群驟然安靜下來。人們紛紛回頭,看見鳳雙雙策馬而來,立刻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鳳雙雙勒住韁繩,翻身下馬。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愣在了原地——
三十六頭黃牛正不安地在營帳前踱步,它們健壯的軀體上沾滿泥土,鼻孔噴著白氣,顯然不適應拒北城乾燥炎熱的氣候。
更令人驚訝的是,二十幾頭粉嫩的小豬仔正擠在帳篷的陰影處哼哼唧唧,而一頭體型碩大的母豬則用鼻子不停地拱著地麵,似乎在尋找食物。
"這...這是..."鳳雙雙的聲音微微發顫。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激動的議論:
"將軍營帳門口居然出現了活物!天啊,整整三十六頭牛!"
"可不是嘛!現在大旱連年,草木枯竭,就連蠻族的牛都餓死了上百萬頭。連他們有冇有多少活牛了!"
"你們看那些豬!那頭母豬肚子滾圓,一看就能生!要是能養起來,咱們以後是不是就能吃上新鮮豬肉了?"
"對對對!咱們種的紅薯藤、南瓜藤都可以喂它們。等養大了,說不定還能繁殖更多呢!"
鳳雙雙的耳邊嗡嗡作響,這些聲音仿佛隔著一層紗傳來。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活蹦亂跳的牲畜,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驚人的念頭:香爐能夠傳送活物了!那是不是意味著...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相隔千年的時空,那個她以為永遠無法相見的人,現在竟然有了相見的可能?
這個突如其來的認知讓鳳雙雙渾身發燙。她努力控製著麵部表情,但嘴角還是不受控製地上揚。顧不上理會部下們的詢問,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進營帳,一把拉上簾子,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在外。
營帳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縷陽光從縫隙中透進來。
鳳雙雙顫抖著碰了碰桌上的香爐,仔細檢查著——青銅表麵依舊光滑如初,那些繁複的紋路在指尖下清晰可辨。
"真的可以...真的可以..."她喃喃自語,在帳內來回踱步,繡著暗紋的靴子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淩亂的痕跡。想到可能即將見到神明真人,她的臉頰不受控製地泛起紅暈,連耳尖都燒得通紅。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湧:見麵第一句話該說什麼?該如何行禮?神明喜歡什麼樣的問候方式?兩千多年的時空差距,他們會不會有交流障礙?
"不行,絕對不行!"她突然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自己沾滿塵土的戎裝。這副風塵仆仆的模樣怎麼能見神明?必須立刻回將軍府沐浴更衣,穿上那套新做的月白色裙裝——那是用最上等絲綢縫製的,袖口還繡著精致的雲紋。
還有禮物!怎麼能空著手去見神明?鳳雙雙咬著下唇苦苦思索。
金銀珠寶?神明早就說過對這些不感興趣。珍奇古玩?上次送去的瓷瓶還被神明笑稱"放在現代能拍出天價"...
帳外,藍江的大嗓門打斷了她的思緒:"將軍!這些牛和豬要如何處置啊?"
"隨你處置!"鳳雙雙心不在焉地應道。
她掀開簾子大步走出,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利落地翻身上馬。
"將軍這是要去哪兒?"章海鵬摸著胡子,疑惑地看著鳳雙雙絕塵而去的背影,轉頭問被留下的段江和苗宇:"你們大將軍莫不是有了心上人?這般火急火燎的,是要去見哪家公子?"
段江立刻反駁:"胡說什麼!將軍日夜操勞軍務,哪有時間談兒女私情!"
章海鵬不以為然地搖頭:"她都快二十了,京城裡這個年紀的姑娘,哪個不是早就嫁做人婦?就連公主們也都是及笄就婚配..."
"我們將軍能跟那些閨閣女子一樣嗎?"段江忍不住提高了嗓門。
鳳雙雙回到府中,步履匆匆,一言不發地穿過庭院,徑直向內室走去。
管家張叔迎上前,正欲開口詢問,卻見她擺了擺手,隻丟下一句:"備水,沐浴。"
張叔一愣,抬頭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陽——這青天白日的,將軍怎的突然要沐浴?
正疑惑間,府門外傳來一陣車輪碾過青石的聲響。
何歡帶著孫彪踩著三輪車,車上堆著幾個沉甸甸的木箱,箱蓋未合嚴實,隱約能瞥見裡頭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錢。
兩人一路談笑風生,神采飛揚,與從前判若兩人。
如今的何歡,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地痞模樣。
他腳上蹬著一雙嶄新的耐克跑鞋,身上套著時下最流行的印花長衫,腰間還懸著一枚溫潤的環形玉墜,舉手投足間竟透出幾分富貴公子的氣度。就連跟班孫彪也穿得光鮮亮麗,一身錦衣華服。
他們如今是將軍府的常客,拒北城的商賈們個個都是人精,見他們與鳳雙雙往來密切,自然心知肚明。何歡借著這層關係,生意做得風生水起,短短數月便賺得盆滿缽滿。
可鳳雙雙突然決定要帶十萬人離開拒北城。孫彪一聽就急了,扯著何歡的袖子嘀咕:"歡哥,咱們好不容易在這兒站穩腳跟,各國商路也都打通了,要是就這麼走了,這生意豈不是全黃了?再說了,拒北城糧水充足,跟著大軍長途跋涉,萬一路上斷了糧……"
"閉嘴!"何歡抬手就給了他一個爆栗,"將軍是什麼人?會眼睜睜看著十萬人餓死?"他壓低聲音,語氣卻斬釘截鐵,"這幾天趕緊把外麵的賬都收回來,將軍走到哪兒,咱們就跟到哪兒!"
孫彪仍不死心:"可咱們的銷售網……"
"蠢貨!"何歡瞪了他一眼,"現在有汽車有貨車,往來能費多少工夫?記住了——"他一把揪住孫彪,"冇有將軍,咱們什麼都不是!"
正說著,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鳳雙雙換了一身素白長裙走了出來,發梢還滴著水珠,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何歡眼疾手快,一把從張叔手裡奪過毛巾,給鳳雙雙遞上去。
鳳雙雙接過毛巾,隨意擦了擦頭發,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淡淡道:"何歡,隨我進來。"
孫彪剛要跟上,卻被何歡一個眼神釘在原地。書房的門在他麵前關上,裡頭隱約傳來低語聲,卻聽不真切。
不過片刻,何歡便推門而出,一把拽住孫彪:"走,給將軍置辦禮物去!"
孫彪一頭霧水,卻也冇有多問,隻得跟著何歡再次踏出將軍府的大門。
鳳雙雙立在陳偉送的全身鏡前,纖細的手指拂過雲鬢,將最後一支鎏金點翠步搖緩緩插入發髻。鏡中女子眉如遠山含黛,眸若秋水橫波,朱唇不點而紅。
她輕輕轉了個身,白色羅裙旋開如綻放的牡丹,腰間玉佩叮咚作響,當真是驚鴻照影,美得令人屏息。
她凝視著身前的香爐,指尖不自覺地發顫。
"這次一定能成..."她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纖長的睫毛在燭光中投下蝶翼般的陰影。
"傳送。"她在心中默念,想象著自己化作一縷輕煙融入香爐。耳畔似乎響起神明曾描述過的異世聲響——那些會發光的方匣子,鐵鳥掠空的轟鳴。她甚至聞到了神明說過的、帶著鐵鏽味的空氣。
然而十指觸及的仍是冰涼的桌麵。
"不可能..."她猛地睜眼,自己依舊站在閨房中。
窗外風聲作響,仿佛在嘲笑她的癡心妄想。
鳳雙雙咬住下唇,突然發狠似的將雙手按在香爐兩側。
"給我過去!"她在心底嘶吼。刹那間書房裡狂風大作,案上宣紙如白蝶紛飛,青玉筆架"啪"地摔碎在地。竹簡從博古架上滾落,展開的絹帛上還留著神明教她繪製的世界地圖。掛在梁下的風鈴瘋狂搖擺,叮咚聲裡混著她越來越急促的喘息。
三分鐘過去,她終於脫力地鬆開手。額間沁出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在香爐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鏡中的美人發髻散亂,步搖垂下的珍珠正狼狽地晃動著。她望著自己蒼白的唇色,忽然笑出了聲,隻是那笑聲比哭聲更令人心碎。
"原來...這就是天塹。"她輕撫香爐。
千年光陰豈是凡人之力能跨越?神明能送來活牛活豬,能送來救命的藥丸,卻送不來一個真實的擁抱。那些深夜對談,那些隔著時空的教導,終究隻能是鏡花水月。
暮色漸濃時,她踉蹌著推開庫房雕花木門,她突然掀開箱蓋,金錠耀眼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既然自己過不去,那就把能過去的東西都送過去!"她抓起金錠狠狠砸向香爐,金屬相撞的脆響在空蕩的庫房裡回蕩。一塊又一塊。當最後一箱黃金消失在香爐青煙中時,她終於癱坐在地,看著滿室揚起的塵埃在光柱裡浮沉。
月光爬上窗臺時,侍女發現郡主獨自坐在階前。素來端莊的人兒竟赤著雙足。夜風吹起她未束的長發,也吹散了那句呢喃:"我不貪心的...隻想當麵說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