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時候,章照適時地站了出來。他輕輕拉住章侯爺的衣袖,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安撫:“父親,您千萬彆動怒,大哥他……想必也不是有意要頂撞您的。”

說著,他眼簾微垂,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自責與委屈:“終究是照兒的不是。若不是我回了章府,大哥也不會如此生氣……父親,不如明日就將我送回老家吧,免得你們父子因我失和。”

這話聽在章海鵬耳中,無異於火上澆油。

他頓時惱羞成怒,厲聲喝道:“你給我閉嘴!我們父子之間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外人來插嘴!”

章侯爺立刻將章照護在身後,用自己的身體隔開兩人,看向章海鵬的目光充滿了憤怒與失望。

他側頭溫聲安慰章照:“照兒,這不關你的事,你不必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是他自己跟著鳳雙雙那個亂臣賊子,心性早已學壞了!”

他隨即又轉向章海鵬,語氣冰冷徹骨:“我隻盼著他日你若被陛下問罪,不要拖累我們章家滿門就好!”

這番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章海鵬心中所有的眷戀。

他的眼淚不受控製地簌簌落下,臉色因極致的悲憤漲得通紅,嘴角卻扯出一個無比淒涼的笑。

“好,好……好一個章家!”他連說三個“好”字,聲音顫抖卻帶著決絕,“既然你們無情至此,那我章海鵬,今日便更名改姓,與章家恩斷義絕!”

話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身後死士林童的唐橫刀。寒光一閃,手起刀落,一截衣袖應聲而斷,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從今往後,我與此地恩義,便如此袖,一刀兩斷!”

“鐺”的一聲,他將唐橫刀插回刀鞘,動作乾脆利落。他抬手,用力抹去臉上所有的淚痕,再抬眼時,眼中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看向章侯爺,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章府生我養我二十年,今日我留下一萬斤糧食,兩百箱淨水,就當是償還這二十年的養育之恩。”

“從此天高海闊,世間再無章海鵬此人。”

說罷,他毅然轉身,對身後的部眾下令:“卸貨!”

侍衛與死士們沉默著開始行動,將那一萬斤糧食和兩百箱水,整整齊齊卻又帶著無聲的抗議,全部堆放在了章府氣派的大門前。

跟隨他的死士,還剩下八人,他們的身契與戶籍都還掛在章府。侍衛有四十人,情況亦是如此。所有人的身家性命,理論上都還捏在章家手裡。

章海鵬環視這群忠心耿耿的部下,高聲問道:“你們的根基都在章府,是去是留,我不強求。現在,選擇權交給你們自己!”

他話音未落,八名死士齊刷刷單膝跪地。緊接著,四十名侍衛,連同老管家和幾位自願跟隨的仆人,也全部跪倒在地。

聲音整齊劃一,鏗鏘有力:“我等誓死追隨世子!”

章海鵬看著眼前一片忠誠的身影,嘴唇艱難地動了動,最終扯出一抹混合著欣慰與苦澀的冷笑。

“都起來吧。”他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刻意裝出的輕鬆,“以後彆再叫什麼世子了,聽著晦氣。老子現在可是朝廷正兒八經冊封的副三品少將軍,就叫將軍!”

“是!少將軍!”眾人的呼喊聲震天動地。

“行了行了,都起來!”章海鵬仿佛又變回了那個玩世不恭的紈絝子弟,他翻身上馬,嘴裡罵罵咧咧,“這破地方,老子以後再也不來了,真她娘的穢氣!”

他親自將陳偉扶上馬車,自己則利落地躍上馬背,一拉韁繩,頭也不回地喝道:“我們走!”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開章府門前這片傷心地。

馬車行出約莫五十米,陳偉忍不住掀開車簾回頭望去,隻見章侯爺正指揮著家丁,忙不迭地將那一萬斤糧食和兩百箱水往府裡搬運。

騎馬走在車旁的章海鵬也看見了這一幕,他冷哼一聲,語氣裡充滿了鄙夷:“嗬,不是要和我劃清界限嗎?真有骨氣,就彆碰老子用命換來的糧食和水!搬得倒挺快,也不怕噎著!”

陳偉轉頭看向章海鵬,見他眼睛已不再紅腫,淚水也收得乾乾淨淨,仿佛剛才那個崩潰的人不是他。

陳偉若有所思地問:“你有冇有想過,你父親這樣做,或許是故意做給皇帝看的,是一種保護你的方式?”

章海鵬聞言,發出一聲冷嗤:“神明,您不了解章家。章家在京城,在大乾朝堂是何等地位?門生故舊遍布天下,文官體係大半都與章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他根本不需要用舍棄親生兒子來表忠心。”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洞悉一切的疲憊與悲涼:“他隻是在鳳雙雙和皇帝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皇帝。他知道鳳雙雙遲早會反,所以……”

“所以,”陳偉接過他的話,“他提前將你推開,推向鳳雙雙那邊,是為了在亂世中為你謀一條生路?”

“不!”章海鵬斬釘截鐵地否定,眼中最後一絲幻想也熄滅了,“他隻是在權衡利弊。他選擇了他認為必勝的一方。如果鳳雙雙失敗了呢?那我就是必死的棄子!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壓抑的委屈和憤怒終於徹底爆發,他聲音顫抖:“因為我蠢笨,讀不好書,冇法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所以他就輕易地放棄了我!那個野種呢?不但能得到他傾囊相授,百般愛護,就連太後,都被他哄得服服帖帖!”

“我不甘心啊,神明!”他幾乎是低吼出來,“我甚至……我在現代準備了那麼多,學了那麼多新奇玩意,就想著回來後能逗太後一笑……可那個野種,他隻需要輕飄飄的幾句話,就能做到我費儘心思都做不到的事!”

他頹然地低下頭,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挫敗:“神明,我是不是真的很失敗?長這麼大,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過。”